第九十六章 沉疴知意 (第2/2页)
“你也熬了几夜了,别急着走。”
“椅子上坐会儿,陪我待十分钟。”
他语气很淡,带着点病后的虚浮。
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像个任性的孩子。
宋砚看着他,没反驳,重新坐回去。
两人都没说话,病房里静得只剩仪器声。
晨光慢慢挪进来,在两人之间铺成一道光带。
并肩作战这么多年,刀光剑影里走过来。
很少有这样安静相对的时刻,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
都满身是伤,都满心是事,都硬撑着不倒。
习惯了把情绪藏起来,把责任扛起来。
连一句关心的话,都要绕着弯子才说得出口。
十分钟后,宋砚起身离开病房。
厉执衍又睡着了,眉头舒展了不少。
床头柜上的报告单,露出小小的一角。
她带上门,立刻收敛了所有柔和情绪。
眼底重新覆上冷静锐利的光,切换回工作状态。
走廊尽头等着她的,是数不清的残局与事务。
上午九点,羁押中心审讯室。
顾寒山坐在对面,神色依旧平静。
哪怕得知样本被截获,也没半分慌乱。
“看来你们运气不错,这样都能截到。”
他笑了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不枉我布这么久的局,陪你们玩了这么久。”
宋砚坐在审讯桌后,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顾寒山,到这一步了,没必要嘴硬。”
“所有证据链闭环,你翻不了盘。”
“翻盘?” 顾寒山轻轻摇头,笑意更深。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翻盘了?”
“我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能活着走出这盘棋。”
宋砚眸光微凝,没接话。
她知道对方还有后话,这种平静不对劲。
不像败者的认命,倒像一切尽在掌握。
“你们以为,端了暗巷,截了样本,清了据点。”
顾寒山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带着点戏谑。
“就等于拔了我所有的根,是不是?”
“宋砚,你太年轻了。”
他靠回椅背,姿态松弛,像在指点后辈。
“你看到的,从来都是我想让你看到的。”
你以为拼尽全力赢了终局之战。
其实只是踏入了另一盘更大的棋局。
你以为的幕后黑手,不过是别人的马前卒。
“沈聿来了有段日子了吧。”
顾寒山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平。
“你们是不是以为,他只是个观望的商人?”
宋砚心跳微微一顿,面上不动声色。
“域外资本干涉内政,可不是小事。”
“西城财团还没这个胆子,把手伸这么长。”
“胆子?” 顾寒山嗤笑一声,“你太天真了。”
“江南这块蛋糕,多少人盯着,你知道吗?”
“我不过是,先替你们试了试水而已。”
“我倒了,自然有人接我的盘。
你们以为结束了,其实才刚刚开始。”
他笑得笃定,“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好戏。”
宋砚静静看着他,心里快速盘桓。
沈聿的存在他们早就知道,一直在监控范围内。
但顾寒山此刻特意点出来,绝对不简单。
她没再追问,起身结束审讯。
再多问也没用,对方存心扰乱心神。
说出来的都是想让你知道的,真正的底牌藏得深。
走出审讯室,阳光落在走廊里,明亮刺眼。
宋砚站在窗边,拿出手机拨通厉执衍的电话。
“顾寒山招了沈聿的事,故意放的风。”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来厉执衍低沉的声音。
“在意料之中,他想搅乱我们的节奏。”
“沈聿那边按原计划监控,不用动他。”
“他愿意看戏,就让他看。”
厉执衍语气平静,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稳。
“等我们彻底清完内场,再慢慢招呼客人。”
对手想靠外部势力搅乱心神、打乱节奏。
却不知对方的一举一动,尽在掌控之中。
你有你的后手,我有我的布局。
你蛰伏观望,我按兵不动。
谁先沉不住气,谁就先露破绽。
挂了电话,宋砚站在原地缓了缓。
连日熬夜加伤口发炎,头有点发沉。
她扶着墙站了会儿,闭了闭眼。
刚好路过的医护看见,连忙过来扶她。
“宋队,您要不要去处理下伤口?
都发炎了,再熬下去要发热的。”
“没事,还有几个会要开。”
宋砚摆摆手,直起身,又恢复了挺拔姿态。
“等下午空了再说。”
所有人都可以喊累、喊痛、休息养病。
唯独带队的人不行,千头万绪都等着拿主意。
伤口再痛,也得等事了再处理。
身体再累,也得等局稳了再倒下。
这是带队者的宿命,也是刻进骨里的责任。
下午的时候,宋砚还是抽了十分钟。
去医护室处理了下发炎的伤口,换了敷料。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几片退烧药,揣进兜里没吃。
她怕吃了犯困,耽误事。
这点烧,还扛得住。
等忙完这阵子,再好好养病也不迟。
傍晚的时候,厉执衍那边传来消息。
烧退了点,精神好了不少,已经能坐起来看文件了。
医护拦不住,只能由着他。
宋砚听完汇报,无奈地摇了摇头。
真是天生的劳碌命,病床上都闲不住。
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
她拿着最新的全域清查报告,去了顶层病房。
推开门的时候,厉执衍正靠在床头看文件。
穿着病号服,却依旧是一身坐镇全局的气场。
“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
宋砚走过去,把文件接过来放在一边。
“身体不要了?这点事等你好了再看也不迟。”
“坐不住,躺久了骨头疼。”
厉执衍笑了笑,难得带了点烟火气。
“再说,你一个人扛那么多,我哪睡得踏实。”
宋砚没接话,把清查报告递给他。
“全域据点清了七成,剩下的都是小喽啰。
没什么硬骨头了,慢慢收网就行。”
厉执衍接过报告,随手翻了翻。
“嗯,按你的节奏来就行。”
“沈聿那边,有什么新动向?”
“还是老样子,酒店里待着,没动静。”
宋砚拉过椅子坐下,“偶尔见几个人,都是本地商人。
没什么实质性动作,沉得住气。”
“他在等。” 厉执衍指尖点了点报告。
“等我们内耗,等我们出错,等最佳时机。
商人嘛,最会算成本,最有耐心。”
“那就让他等着。” 宋砚语气平静。
“等我们把内务理顺了,再好好招待他。
看他到底想在江南分多大一杯羹。”
内患渐清,残局渐收,全局慢慢步入正轨。
任凭外部势力虎视眈眈,我自稳坐中军帐。
你有你的千般算计,我有我的一定之规。
风来将挡,水来土掩,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纵有风浪起,坐看云起时。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又一天要过去了。
病房里开了灯,暖黄的光,冲淡了不少冷意。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聊战局,聊后续,说局势。
很少聊私事,很少说辛苦,也不提伤口。
好像那些伤痛与疲惫都不存在似的。
并肩作战的人,从来不需要刻意的安慰与体恤。
你懂我的难,我懂你的不易。
一个眼神,一句话,就够了。
临走的时候,厉执衍叫住她。
“明天不用天天跑,有事电话说。
你也好好休息,别硬撑。”
宋砚站在门口,回头点了点头。
“知道,你也别逞强。”
门轻轻带上,隔绝了满室暖光。
走廊里的风有点凉,吹得人神清气爽。
宋砚深深吸了口气,挺直脊背走向电梯。
还有很多事等着她,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夜色再度笼罩整座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看似安稳平和的表象下,暗流依旧缓缓涌动。
顾寒山的余党,域外的沈聿,未清的残局。
但没关系,仗一步步打,局一步步稳。
只要身边的人还在,心里的劲还没松。
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没有收不了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