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六十四章风起 (第2/2页)
,宠物没人接,年夜饭忽然只剩一个人。宏大的决定真正进入生活时,总是以这些很小的方式发生。
江遥那天也醒得很早。物竞群里,杜老师凌晨发消息取消年后第三天原定的线下训练,后续先按线上方式准备,实验部分另行通知。群里很快有人问训练节奏会不会受影响,有人担心下一轮选拔时间变化,也有人发了云津交通关闭的新闻。江遥看到“线下训练取消”时,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实验怎么办?这个念头出现以后,她自己愣了一下,随即产生一点羞愧。云津那么多人正在经历一件真正的大事,她却先想到自己的物理竞赛。可这种念头不是她经过权衡后主动选择的,道德判断还没来得及进场,自己生活里最紧要的东西已经先冒出来了。
她没有强迫自己把这种想法按下去。过了一会儿,她给母亲那位住在云津的同学发了一句新年问候。消息上午一直没有回复,中午才收到一张窗外照片:一条原本应该很繁忙的城市道路,此刻车辆很少,沿街店面也关了大半。对方只写了一句:“我们都在家,暂时没事。”江遥把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去年暑假他们在省城研究公交站、老人下楼、公共空间,那时他们觉得“怎么让人更方便地出门”已经是一个值得做很久的问题。现在,世界突然换了一个方向,最普通的动作——出门、坐车、去菜场、回家——都变成了需要重新计算代价的选择。
县城从那天开始真正变了。药店门口很快贴出口罩暂时缺货的纸,超市里方便面、消毒用品和部分粮油明显卖得更快。村里的家庭群几乎每隔十分钟就会冒出一条新消息:有人说喝烈酒能预防,有人转发“盐水漱口”,还有人发来一段语气极其肯定、来源却完全找不到的录音。原既白父亲起初还会逐条查证,后来发现根本追不上,只在家族群发了一句话:少聚集、戴口罩、不信偏方,有正式消息看公开通报。一个堂叔很快回他说,年轻人现在胆子越来越小,以前更大的事也都过来了。父亲看见以后没争,只把原本准备亲自送给几家亲戚的年货分开摆好,挨个打电话,说今年不串门,东西以后再给。
除夕当天,六桌最后两桌年夜饭也取消了。陈叔上午还是照常把卷帘门拉起来,却没有营业,只是把已经准备好的食材一份份装盒。这个原本应该是一年里最忙的上午,店里却静得能听见冰柜启动和停机的声音。陈野刚开始还有点蔫,后来索性骑车给几个上了年纪的老顾客送菜,周宁跟着去,说其中两家地址他肯定会找错。两个人都戴着口罩,陈野骑出去没多久就嫌眼镜起雾,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周宁坐在后座,抬手就给他扯了回去。回来以后陈野说自己现在像执行秘密任务,周宁把空保温袋往桌上一放,说秘密任务一般不会一手红烧肉一手酱牛肉。
原既白下午也去了一趟六桌,只站在门口,没有往里挤。陈叔隔着门递给他两盒已经做好的菜,让他带回去给奶奶。陈野在里面问江遥为什么没来,原既白说她留在家里。陈野点了点头,隔着玻璃望了一眼街上,忽然说:“怎么感觉今年什么都不对。”街对面的红灯笼已经挂起来,商店门口还是崭新的“新岁大吉”,广播却循环提醒居民减少走亲访友,偶尔有戴着口罩的人匆匆骑车经过。县城并没有突然变成另一座城,绝大多数房子、街道和人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过去理所当然的动作,一件件开始需要重新决定。
晚上吃年夜饭时,奶奶多摆了一副碗筷。母亲问给谁,她说江遥不是说过年可能要来吗。原既白告诉她今年不过来了,奶奶点点头,却没有把碗收走,只说摆都摆了,就放着。电视里的新岁晚会已经开始,主持人的声音和往年一样热闹,餐桌上的人却比任何一年都更频繁地看手机。父亲不断收到客户、亲戚和朋友发来的消息,有人问高速还能不能走,有人问外地回来以后要不要登记,还有人在四处找口罩。母亲一边给奶奶夹菜,一边反复提醒她不要用手揉眼睛,奶奶嫌她啰嗦,却到底把手放下了。
快到零点时,江遥给原既白打来视频。她家也刚吃完饭,桌上还没完全收拾,母亲在客厅和亲戚视频拜年,父亲在厨房洗碗。江遥一个人走到阳台,把镜头转向外面。往年这个时候远处总有人放烟花,今年并没有完全禁止,仍然偶尔有几簇光在夜里炸开,只是稀疏了许多。原既白也拿着手机走到院子里,两个人隔着屏幕说些很普通的话:奶奶有没有睡,训练接下来怎么办,学校什么时候重新通知。江遥承认取消线下训练以后自己有点难受,又觉得为了这种事难受似乎很自私。原既白没有劝她“应该顾全大局”,只说人在乎自己的生活很正常。
远处忽然升起一串烟花,江遥把手机抬高,屏幕里的天空亮了一瞬。等光落下去,她像往常一样随口问了一句:“今年还能见很多次吧?”
“当然。”原既白几乎没有想。
说完,两个人却同时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谁不相信这句话,而是直到几天以前,“想见一个人”还只是时间安排问题。省城到县城不过几个小时,车站一直在那里,有票就走,有假就回,从来没有谁认真考虑过一条路会不会突然不存在。可就在这个早晨,一座拥有上千万人口的大城告诉所有人:路并不是永远在那里。
江遥靠着阳台栏杆,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就等过去以后。”
原既白“嗯”了一声。
零点到了,附近仍然响起一些鞭炮,村里的狗被惊得一阵乱叫。母亲从屋里喊原既白回来吃饺子,江遥那边也有人叫她。两个人没有交换宏大的新年愿望,也没有趁这个夜晚说什么特别郑重的话,只互相说了一句“新年快乐”,便挂掉视频。
原既白回到屋里时,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醒了,披着衣服坐在桌边等第一锅饺子。她看见他进来,指了指那副一直没有收掉的空碗,说:“江遥今年不来,明年再来。”
“嗯。”
母亲正好把饺子端上桌,热气一下涌起来,把原既白的眼镜蒙成了一片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