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七十一章 五辆车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七十一章 五辆车 (第2/2页)

    朵儿只腰间插着刀。他没拔。

    “不入死人的帐子。”朵儿只低声说了一句。

    “这里没有死人。”

    “有。”朵儿只说,“车里那个就是。”

    韩铁衣没懂。

    朵儿只朝第一辆车抬了抬下巴。

    韩铁衣这才仔细看那辆车。

    那辆车车厢里没有盖席。车厢的边沿上搭着一条毡。毡的一头垂下来,垂到车轴那儿。

    毡底下压着东西。看不出来是什么,只看得出来是一条,很长,一头在车厢里,一头搭在车帮上。

    风不问在黑暗里吸了一口气。

    “车上躺着一个人。”他说。

    “你怎么知道。”

    “他不咳嗽。”风不问说,“五个人在车上走了一路,一路上没人咳嗽。刚停下来的时候,火边那两个也没咳。夜里在野地里烤火,前半夜不咳,后半夜要咳。现在他们都不咳。”

    “他们忍着的。”

    “忍着的不是他们。”风不问说,“忍着的那个在车上。他不咳。他要么是死了,要么是快死了。”

    韩铁衣又看那辆车。

    车厢里那条毡,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一下。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屯子 · 天亮之前

    天将亮的时候,火灭了。

    灭得很快。有人把土盖上去了,盖上以后还踩了两脚。踩完看不见火星,也看不见烟。

    五个人站起来。

    两个人走到车跟前,把两辆车上的苇席掀开。

    席子底下是盐包。一包一包,码得整齐,包上有绳。

    他们把盐包搬下来,搬到第三辆空车上。搬完,把空出来的那辆车的车帮敲了两下。

    敲车帮是给马听的。马在屯子外头。听见敲,两匹马自己走进来,走到那两辆车跟前站住。

    五个人套了两辆车。

    另外三辆,留在屯子里。

    两辆车的车辕压下来,车轮转起来。车轮从雪上碾过,留下新的辙。新的辙是两道,压在旧的辙上。

    车出了屯子,往北去了。

    韩铁衣在坡脚底下蹲着,一直蹲到车声听不见。

    三个人又等了半个时辰。

    天亮以后,他们才进屯子。

    屯子里三辆车停着。两辆空车,一辆盖着席。

    韩铁衣先走到那辆盖席的车跟前。他没掀席。他蹲下去看车底下。

    车底下铺着一层毡。

    毡是整块的,铺得平。毡上有一样东西,是一个印子。

    印子是坐出来的。一个人坐过的地方,毡毛倒下去,倒成一个浅浅的半圆。

    半圆的边上有两只手撑过的痕。撑的痕在坐印的前头,左右各一个。

    “他上车之前,先撑了一下。”韩铁衣说。

    “是上车。”风不问说,“不是下车。下车的人撑在后头。”

    “嗯。”

    韩铁衣站起来,走上那辆没有盖席的车。

    车厢是空的,一寸货都没有。车厢的木板上,有一层薄灰。灰上有一道擦痕,是盐包挪走以后留下的。

    他把灰上的擦痕量了量。擦痕的宽是七寸。

    “一包盐,横七寸。”他说。

    “五辆车。”风不问问,“一车装多少包。”

    “看辙的深。”韩铁衣说,“昨天我量过。两道是装货的,深。三道是空的,浅。可今天走的只有两辆车。”

    “三辆留在这儿。”

    “三辆留在这儿,两辆走。”他说,“走的两辆,是原来装货的那两辆。”

    “装货的车上还有货。”

    “还有。”韩铁衣说,“他们把别处的盐往这边搬了两车,装上去,走了。”

    “走的是盐。留下的是人。”

    韩铁衣点头。

    他下了车,走到屯子中间。

    那堆火的位置,土是新的。他用脚拨开土,土底下是一层黑的炭渣,炭渣上有一个方的东西。

    是个铁的火盆。火盆的四角有耳。

    火盆底下垫着一块石头。石头是圆的了,是河里的石头。

    石头是凉的。

    韩铁衣看着那块石头。

    “这块石头不是这儿的。”他说,“这儿的石头是尖的,是山上的那种。这块是圆的。”

    “从河边带来的。”风不问说。

    “嗯。压火盆用的。”韩铁衣说,“他们每次生火都垫它。”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屯子 · 早上

    第三辆车上的席子,是韩铁衣掀的。

    席子底下还是盐包。码得跟那两辆一样整齐。

    他把盐包往下搬。搬到一半,车底下露出一样东西。

    是毡。

    毡是卷起来的,卷得很紧,用一根绳捆着。绳是麻的,捆了一道,打了个死结。

    韩铁衣把毡拖出来。

    毡不长,七尺。卷成一个筒,筒有两拃粗。

    他解开绳,把毡摊开。

    毡是灰的,边上磨破了,破口卷着。摊平以后,毡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血,没有印子,也没有补丁。

    可朵儿只站在三步开外,一直没有往前。

    “这块毡。”他说。

    “怎么。”

    “裹过人的。”

    韩铁衣回头看朵儿只。

    “你怎么知道。”

    “味。”朵儿只说,“皮子裹过一次人,就留味。留一年。”

    韩铁衣把毡凑到鼻子上。他闻到一点味道,很淡,是酸味带腥。

    “血腥。”

    “不是血。”朵儿只说,“血留不住。裹死人的皮子,留的是汗。人死以前出最后一次汗,汗渗进去,干了,就是这个味。”

    他把毡往旁边挪了半尺,又嗅了一下。

    “裹的是死人。”他说,“裹了不止一天。卷起来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风不问蹲在毡边上。

    他伸手在毡上摸。摸得很慢,从毡的一头摸到另一头。

    “有口子。”他说。

    “哪儿。”

    “这儿。”

    他把手按在毡的一个角上。

    韩铁衣凑过去看。那儿确实有一道缝口,缝得密,用的是白线。

    线的颜色跟毡不一样。毡是灰的,线是白的,缝了以后洗过,白线成了灰白,可还是看得见。

    “这个缝口是后缝的。”韩铁衣说。

    “嗯。”

    “缝口裂过。裂了以后又缝上。”

    风不问把那道缝口捏起来,用指头搓了搓线。

    “线是拧的。”他说,“往一个方向拧。”

    韩铁衣看他。

    “你什么意思。”

    风不问捏着线,把线的一端捏在左边指头上,另一端捏在右边指头上,然后一拧。

    线往左边转。

    “南边的拧法。”他说。

    “北边的呢。”

    风不问把线松开,重新拧了一次,这回往右。

    “北边这样。”

    他把线放下。

    “这根线是南边来的。”他说,“南边的丝,南边的拧法。”

    韩铁衣掏出册子,把册子摊在膝盖上。他翻到前头几页,找到写着“线”的那一行。

    那一行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他上个月添的。添的时候是白天,墨是黑的。

    那一行写的是:忽兰袖口,一段线,南边拧法。

    他把两行对着看。

    “上个月,忽兰的袖缝里有一段线。”他说,“拧法是南边的。”

    “这段也是。”

    “两段线隔了两个月,一个在营地里,一个在屯子里。”

    风不问把那道缝口重新按平。

    “线是南边来的。”他说,“用南边的线缝毡的人,也是南边来的。他缝过一回,毡裂了,他又缝了一回。他缝得很密,密到缝完以后自己都找不到。”

    “缝得密,是怕什么。”

    “怕露。”风不问说,“怕人看见里头裹过什么。”

    韩铁衣把毡卷起来,用那根麻绳重新捆好。捆的时候他没有打原来那个死结,他打了个活的。

    “这块毡带走。”他说。

    “带去哪儿。”

    “带回去给人看。”他说,“这块毡裹过一个人。裹过的人是谁,我不知道。可这块毡是从雪原来的。”

    风不问看他。

    “你怎么知道是从雪原来的。”

    “屯子里三辆车,两辆是空的,一辆装满。”韩铁衣说,“装货的车都是从南边来的,来的路上盐在车上,毡不在车上。搬盐的时候,他们把盐从这辆车搬到那辆车,说明这辆车原本装的是别的东西。”

    “装的是毡。”

    “装的是毡。”韩铁衣说,“毡是从北边往南带的。”

    他抱着毡站起来。

    “北边的毡,往南走。北边裹过死人的毡,往南走。”他说,“走这条道的人,从北边拿了一样东西,要往南送。”

    风不问没有再问。

    三个人把三辆车上的席子重新盖好,按原样,一根草也没动。

    出屯子的时候,韩铁衣又看了一眼那第六道辙。

    第六道辙是从屯子里出去的。它出去以后,先在坡脚转了一圈,然后才往西。

    转的那一圈,是马蹄印。一匹马的蹄印,绕着一个点转了一整圈。

    那个点上,雪被踩实了。踩实的地方有一样东西,是一根马鬃。马鬃是黑的,很短,从马脖子上掉下来的。

    韩铁衣把那根马鬃捡起来,夹进册子里。

    “有人在外头等。”他说,“等他们走。”

    “谁。”

    “不知道。”他把册子合上,“可他知道车里有几辆车,也知道哪两辆会走。”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春 · 屯子 · 上午】

    韩铁衣把那块圆石头翻过来。

    石头底下有一层土,土是干的,是压出来的。

    他把土拨开。

    石头贴地的那一面,刻着东西。

    不是字。是一道一道的痕,横着刻,刻得浅。痕与痕之间的距离差不多,一个人拿刀尖划的。

    他数了数。八道。

    前七道挨得近,第八道离得远一些,孤零零地在边上。

    “八道。”他说。

    风不问蹲下来看。

    “第七道和第八道中间空了一段。”他说。

    “空的那一段,是没刻,还是被磨掉了。”

    风不问用手指摸。摸了一会儿他摇头。

    “没刻。”他说,“空的地方是平的,磨过的地方毛。”

    韩铁衣把石头上的土擦干净,把石头抱起来。石头压手,是实心的。

    他抱着石头走到那辆空车跟前,把石头放在车厢里。

    放的时候他看见车厢的角落里有个东西。

    是半个铜片。

    铜片是圆的,边上镶着木头的痕。木头的纹是直的,是车帮上的木。

    铜片的正面压着一个印,印是压的,压得很浅。

    铜片上有两个孔。两个孔是钉子穿过的,孔里的木头还没掉干净。

    韩铁衣把铜片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有字。字是刻的,刻得浅,只刻了一半。

    是一个“藩”字。

    刻这个字的人,刻到一半就停了。他停的那一竖下面,刀口是斜的,是拔刀的时候带出来的。

    韩铁衣把铜片握在手心里。

    他走到屯子门口,往外看。

    昨天夜里看见的那五道辙还在。五道,两道深,三道浅。

    可现在多了一道。

    第六道辙从屯子口出去,绕过三辆留着的车,往西边去了。辙是新的,雪落在辙上还没有化。

    这一道辙,是昨天夜里那五个人走之后才有的。

    有人来过。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