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别看 (第2/2页)
地上是一小块毡。
毡是灰的,巴掌大小,边上剪过,剪口不齐。毡上扎着密密的孔。孔很细,一个挨一个,排成行。
顾惊澜把毡捡起来。
她对着最后一点天光照。
毡上的孔,一行一行,横着。有的行扎满了,有的行只扎了几个,有的行空了。
她数了一遍行数。
七行。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营地 · 帐子里 · 当夜
那块毡放在桌上。
韩铁衣把灯挪到毡的左边,让光斜着照过去。斜着照,毡上的孔就现出来一个一个的小坑。
“她先在毡上扎了一遍。”他说。
“毡是软的。”崔闻笛说,“在毡上扎,扎不出准。她是练手。”
“练了以后,才扎的纸。”
“对。”
韩铁衣把毡上的孔数了一遍。他数得很慢,用笔尖点着数。
数完他记在册子上。
“毡上七行。”他说,“行跟纸上的行一样。”
“那就不是随手扎的。”崔闻笛说,“她先定好了七行,再一行一行填。”
韩铁衣把灯又挪了挪,挪到毡的右边。
光一变,孔的样子就变了。有的孔的边是黑的,深;有的孔的边是灰的,浅。
他把册子翻过来,把扎得深的孔记下来。
记了十几个,他停住。
“扎得深的,都在头两行。”他说。
崔闻笛凑过去看。
“头两行是青旗和白旗。”他说。
“青旗那一行是空的。”
“白旗那一行扎满了。白旗那一行扎得最深。”
崔闻笛用手指在毡上摸了一遍。他摸孔,不摸毡。
“针尖扎进毡的时候,手要往下压。”他说,“压得重,孔就深。压得重,是因为手在抖,抖的时候人会用力。”
“她扎白旗那一行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手抖。”崔闻笛说,“是心里有事。心里有事的人,扎一个孔用两次力。”
他把灯挪开。
“扎得浅的,是她不认得的人。”他说,“扎得深的,她认得。”
韩铁衣重新数了一遍。深孔有九个。
“九个。”他说,“白旗那一家来了九个人。”
“不止九个。”崔闻笛说,“她认得九个。别的人她认得脸,不认得名。”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营地 · 紫旗圈 · 夜
蒲带回到圈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在火塘里生了一小堆火。柴是干的,是从别处捡的。火不大,红着,不旺。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是黄的,边上毛毛的。她把纸在膝盖上摊平,压住两个角。
然后她从袖口里抽出一根针。
针很细,针尖是白的,是用骨头磨的。
她开始扎。
扎的时候她数数。她数得很轻,嘴唇动着,不出声。
一。
二。
三。
她扎到第九个孔的时候,停了一下。
火在响。火响的时候,圈外有风。风穿过空着的旗杆,发出一种很细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
蒲带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根旗杆。
旗杆还立着。杆上缠过旗的那一截是干净的。
她低下头,继续扎。
扎了半个时辰。
扎完,她把纸举到火跟前看。
纸上密密麻麻的孔。孔不是一个一个孤立的,是一行一行的。行与行之间留着空。
她数了一遍行。数完,她把纸吹了吹,吹掉纸上的碎屑。
然后她把针插回袖口。
她从火塘边搬起一块石头,把纸压在石头底下。
压完她坐回原处,抱着膝盖。
火小下去了。
她没有再添柴。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紫旗家 · 帐子 · 当夜
紫旗家的帐子支在西边。
帐子比别人的大,里头挂着两盏灯。灯是铜的,灯罩上有花,花是刻的。
耶律湮坐在帐子正中间。
他面前摆着一只杯子。杯子是矮的,口是圆的,杯身上没有花。他把杯子放在两只手掌中间,慢慢地转。
蒲带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你去圈里了。”他说。
“嗯。”
“去了几回。”
“三回。”
耶律湮把杯子转了一圈。
“你不该去。”他说。
“圈是我们的。”
“旗还了。”
“旗还了,地没还。”蒲带说,“你在席上把杯子推出去的时候,想过地没有。”
耶律湮的手停住。
他抬起头。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你没说。”
“我说了。”蒲带说,“我跟那个记事的说了。”
“说了什么。”
“我说你别看。”
耶律湮看着她。
“他也别看。”他说。
“他看了。”蒲带说,“他把杯子翻过来,底下压着一角纸。”
帐子里安静下来。
耶律湮把杯子放下。放的时候他垫得很轻,杯底没有响。
“你知道我为什么推那只杯子。”他说。
“为了让别人看见。”
“对。”
“看见以后呢。”
耶律湮没有立刻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膝上。是一块布,布是旧的,边上磨破了,布上绣着一个花纹——一只鸟,翅膀张开。
“这个花纹,你认不认得。”他问。
蒲带看了很久。
“不认得。”
“你不认得,是因为它的一半被剪了。”耶律湮说,“这原来是一面旗上的东西。旗在南边,人在北边。人死了,旗撕了,一人分一块。”
他把布收回去。
“我阿爹死的时候,手里就是这么一块布。”他说,“他死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要借一面旗。”
蒲带站着没有动。
“我推那只杯子,不是为了杀人。”耶律湮说,“是为了让人看见有人杀了人。看见了,才会有人来查。有人来查,这七家就散不了。”
“散了的是旗。”
“散了一半。”耶律湮说,“剩下一半还在。”
他抬起头看蒲带。
“你今天扎的是什么。”
蒲带没有答。
“你扎的是席上的人。”耶律湮说,“你扎了,就有人会来看。有人来看,就会数。”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数到最后,会数到我。”
蒲带把袖子往下扯了一点,盖住袖口的线。
“你怕数到你。”她说。
“我不怕。”耶律湮说,“我怕的是数到我以后,就不数了。”
他把那只杯子端起来,举到灯底下看。
杯子是空的。灯从杯口照进去,杯子里有一层灰。
“一只空杯子,”他说,“摆在席上,谁都看得见。看得见的东西,才有人记。”
他把杯子放下。
“你去睡。”他说。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春 · 营地 · 紫旗圈 · 天亮之前】
天快亮的时候,韩铁衣来了。
他不是来找蒲带的。他来收圈。
白上人让他把六个圈各看一遍,看看圈里有没有落下火种。雪原上最怕的就是火种。
他先去了别的圈。青旗圈是空的,褐旗圈、红旗圈都收拾干净了。
到紫旗圈的时候,他看见火塘边坐着一个人。
蒲带抱着膝盖坐在那儿。她没有睡。
“我来看看火。”韩铁衣说。
“火灭了。”蒲带说。
韩铁衣走到火塘边,伸手在石头圈里探了一下。石头是凉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脚底下碰了一下一块石头。
石头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的一角露在外头,被石头压着。
韩铁衣没有动那块石头。他看了蒲带一眼。
蒲带看着他。
“别看。”她说。
韩铁衣看着她,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石头搬开了。
蒲带没有拦他。
韩铁衣把那张纸拿起来。
纸是黄的。上头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没有印。
只有孔。
密密麻麻的孔,一行一行。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东边那一点天亮的光。
光从孔里透过来,一个个小亮点。
他数了一遍。
七行。
第一行扎满了。第二行扎满了。第三行空着。第四行扎了几个。第五行扎满了。第六行扎满了。第七行空着。
“七行。”他说。
蒲带没有答。
“一行是一家。”韩铁衣说,“扎一个孔,是一个人。”
蒲带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这两行是空的。”韩铁衣说,“一行是你们家。”
“嗯。”
“还有一行是青旗。”
蒲带没有说不是。
韩铁衣把纸放下来。
“你扎的是那天席上的人。”他说,“扎了孔的,是喝了第一轮酒的。”
“嗯。”
“头一行是青旗的席。”他说,“青旗没人来,行还是空的。”
“席位是留着的。”蒲带说,“人不来,席还摆。”
韩铁衣把纸翻过来。
背面也有孔。针尖扎穿了纸背。
在纸的最底下,有一颗孔,比别的都深。那颗孔的边上渗出来一点颜色。
不是血。是针上的锈,锈是红的。
韩铁衣看着那颗孔。
“这一颗,”他说,“你扎了两回。”
蒲带把脸埋进膝盖里。
“头一回扎错了。”她说,“扎到空行里去了。”
“哪一行。”
蒲带没有答。
韩铁衣把纸翻过来,重新看了一遍。
第五行。第五行扎满了。可他数了数,第五行的孔比别人多一个——多出来的那一个,压在行与行中间的那条空上。
它不属于任何一行。
“这一颗是谁。”他问。
蒲带抬起头。
“是我阿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