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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南人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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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八章 南人巷 (第1/2页)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外 · 井口 · 天亮之前】

    井口的板是从边上撬的。

    板上那道锯口已经锯了一半。叶孤鸿把刀插进锯口里,往外一别,板就裂了。

    裂的声音很闷。他停了停,听了一下城门那边。

    城门那边没有动静。桥上那四个人站着,看着南边那条土路,不往这边看。

    叶孤鸿把板掀开。

    井口出来了。

    井口是圆的,用石头砌的圈。圈上的石头磨得很光,是很多年的绳子磨的。圈上一个一个的凹,凹是在同一侧的,绳子的印。

    韩铁衣把绳子系在井口的石头上。

    绳子是麻的,很长。他把绳子往下放,放了三丈,绳子才沉到底。

    井里有水。水的声音很轻。

    “底下有水。”他说。

    风不问把手伸到井口里,放了一会儿。

    “水在黑的地方是热的。”他说,“这井的水不凉。”

    “冬天井水不凉。”

    “井水不凉,说明这井深。”风不问说,“浅井冬天水凉。深井底下的水是从地底下上来的,地底下是暖的。”

    他把绳子在手上绕了两圈。

    “我先下。”

    他下去了。

    少年跟在他后头。

    韩铁衣看着少年下去。少年下去的时候手里抓着板,把板也带下去了。

    “带板做什么。”叶孤鸿问。

    “他写字用的。”韩铁衣说。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外 · 井底】

    井壁上都是石头。

    石头一块一块砌上去,砌得很齐,缝里以前填过石灰,现在石灰掉了不少,缝里塞着青苔。

    韩铁衣下到一半的时候,脚下顿了一下。

    他踩着东西了。

    “停。”他说。

    他把身子往井壁上贴,低头看。

    脚下是一块横出来的石头,石头比别的往外多出了半尺。

    风不问在下头等着。

    “第五块。”他说。

    “什么。”

    “从水面往上数,第五块石头的缝。”风不问说,“那块石头是活的。”

    韩铁衣用脚试了一下。

    石头是活动的,能往里推。

    他两条腿撑在井壁上,腾出一只手来,往那块石头上推。

    石头动了一下。

    推了半寸,缝里掉下来一小撮土。

    土是干的。

    “干的。”他说。

    “冬天土干。”

    “不是。”韩铁衣说,“井壁上的土该是湿的。这个是干的。干的土是从别处带来的。”

    他把石头往外拉。

    石头拖出来了。石头后头不是石壁,是一个洞。

    洞不大,两个人宽,一人高,黑着,往里看不到头。洞口的下沿比韩铁衣脚踩的地方低半尺,往里去是往下的。

    “这是个口子。”他说。

    风不问爬上来看。

    他把手伸进去,摸洞壁。

    “壁是砖的。”他说,“不是石头。”

    “砖砌的地方,是人做出来的。”

    风不问把手收回来。

    “这洞连着水。”他说。

    “什么。”

    “底下潮。”风不问说,“洞里比井底还凉一点,凉的地方,是有水在里头走。”

    韩铁衣把从井口带下来的灯往洞里照。

    灯只能照进去两三步。再进去就黑。

    洞里有一段地方,砖壁上有一道白痕——是水泡过以后干了留下的。白痕的高度,差不多到人的腰。

    “这个地方夏天有水。”韩铁衣说,“水位到腰。”

    “现在是冬天。”风不问说。

    “冬天水退下去了。”韩铁衣说,“退了才看得见路。”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外 · 井底水道】

    他们从洞里进去了。

    洞里很矮,人得弯着腰走。走的时候肩头蹭着两侧的砖。

    少年走在最前头。他抱着板,板贴着胸口。

    往前走二十来步,洞开始往上抬。

    抬了一段,前头有一点光。

    光是从上头来的。

    韩铁衣抬起头。

    头顶上是一个口子,口子是方的,跟井口的圆不一样。

    “上头是什么。”叶孤鸿问。

    风不问往上看了看。

    “灶。”他说。

    “什么。”

    “上头有个灶台的口子。”风不问说,“灶台底下的膛跟这个洞连着。”

    韩铁衣把肩膀顶在洞口,往上试了试。

    上面盖着东西。他用手推,推不动。

    “有盖。”

    “盖是铁的还是木的。”叶孤鸿问。

    “铁的。”

    “铁的就推不动。”叶孤鸿说,“铁受了冷,缩。”

    风不问把少年叫过来。

    他指了指上头的口子,又指了指少年手里的板。

    少年明白了。

    他把板举上去,用板的边缘顶住那个口子,慢慢往上撬。

    撬了两下,板的上头动了一动。

    再撬两下,上头那块铁盖被顶起来一条缝。

    缝里透下来一线亮,还有一点点暖。

    暖是灶灰的暖。

    少年把板顶住不动,风不问用手把铁盖撑开。

    风不问先上去。

    上去以后他把手伸下来,把其他人一个一个拉上去。

    最后一个上来的是韩铁衣。

    他把铁盖重新盖回去。

    盖的时候他手上有灰。他看了看手上的灰。

    灰是黑的,细的,是灶灰。

    “这个灶,最近烧过。”他说。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一条巷子 · 天亮】

    那间屋是空的。

    屋不大,一间半。里屋有一张土炕,炕上什么都没有。外屋有一个灶,灶台上落着一层灰,灰上有几个印子,是锅底压的。

    他们从灶膛里出来,把灶膛口的砖照原样码回去。

    叶孤鸿先出去。

    他贴着门框往外看。

    外头是一条巷子。

    巷子不宽,两个人并排走就挤。巷两边是屋,屋都是一个样:土墙,草顶,顶上压着雪。屋跟屋之间的缝隙很小,小到风也进不来。

    巷子是弯的。

    叶孤鸿看了很久。

    “这条巷子为什么弯。”他问。

    “躲风。”风不问说,“直的巷风是通的。弯的巷,风到弯的地方就堵住。”

    “弯有几道。”

    “三道。”

    “三道弯的巷子,”叶孤鸿说,“一眼看不到头。”

    他收回身子。

    “这就是好处。”他说。

    巷子里有了响动。

    先是有人开门。门开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接着有人出来,走到巷子中间,把一桶水倒在雪上。

    水倒在雪上就化了,化成一道黑印。

    又有人出来。这个人抱着一捆柴,柴是从屋后头抱的,抱着往巷子那头走。

    又有人出来。是个孩子。孩子跑出来,在雪上踩了两脚,被屋里的人喊回去了。

    韩铁衣贴在门后头听着。

    他在数。

    “七家。”他说。

    “什么七家。”

    “开门的响动,我数了七个。”他说,“有七个门。”他说。

    “七个门里,几个有人。”

    “三个。”韩铁衣说,“其余四个是空的。空屋开门的声音不一样,门轴涩,声音是拖的。”

    “这条巷子有七间屋,三间有人。”

    “这条巷子。”韩铁衣说,“别的巷子我没听。”

    巷子里的人走过去了。

    有一个走过去的时候,朝这间屋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快不慢,看了一眼就走了。

    叶孤鸿把身子贴在门框里,没有动。

    “他看见我们了。”风不问说。

    “他看见门是开的。”叶孤鸿说,“门是开的,他就知道屋里有人。”

    “他会不会去说。”

    “不会。”叶孤鸿说。

    “你怎么知道。”

    “他手上拿着一根绳。”叶孤鸿说,“绳上拴着一个桶。他是去打水的。打水的人不去说。”

    他等了一会儿,把门掩上,留一条缝。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巷口 · 上午】

    巷子走到头,到了巷口。

    巷口出去是一条宽一点的道。道上有车辙,辙是很久没扫过的,冻在土里。

    道对面是一道墙。

    墙是木栅的。木栅一根一根竖着,扎成一道栅栏,比城门那边的低,只有一人半高。栅栏上有的地方补过新木,颜色浅。

    栅栏后头,是另一片屋。

    顾惊澜走到墙根底下,抬头看那道栅栏。

    “这个栅栏里外是通的。”她说。

    “什么意思。”

    “栅栏是竖的木条。”顾惊澜说,“竖的木条之间有缝。缝有两指宽。站在栅栏后头的人,能看见这一边。”

    “能看见,就是知道。”

    “知道,就不算关起来。”她说。

    她退回来,走到巷口对面。

    巷口对面有一户人家,门口摆着一张矮凳。

    矮凳上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四十上下,穿着青布褂子,褂子是旧褂子,袖口接了两次。她面前摆着一个笸箩,笸箩里都是碎布和线。

    她在补衣服。

    补的是一件旧棉袄。棉袄的袖子磨破了,她正往破的地方贴布。布是一片一片贴的,贴上去了再缝。一件袄上已经有五块补丁。

    她补的时候不看针,手在动,眼睛看着别处。

    韩铁衣走过去,在她跟前站住。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从灶里出来的。”她说。

    韩铁衣没有答。

    “灶好久没烧了。”女人说,“今天早上,土是热的。”

    她把针别在衣服上。

    “你手上还有灰。”她说。

    韩铁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你这是哪儿的口音。”叶孤鸿在后头问。

    女人把补丁按了按,把线头咬断。

    “南边的。”她说。

    “南边哪儿。”

    女人没有答。她从笸箩里又拿起一块布,比了比,剪掉一个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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