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南边的丝 (第2/2页)
灶台边上,用一块布擦他的刀。刀不长,刀身上有一道旧的缺口。
韩铁衣在窗户那边。他把窗板上那条缝用纸塞住了,光从纸边上透进来一条。
顾惊澜进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先说话。
她把少年画的板搁在灶台上。
“三行字。”她说。
韩铁衣过来看。
“这是什么字。”
“女真字。”顾惊澜说,“我不认。你也别认。”
“那看什么。”
“看笔画。”顾惊澜说,“这三行是今年秋天换上去的。原来的三行,笔画比现在多一半。”
韩铁衣把册子摊开,拿出笔。
他把板上那三行描下来,描在册子的一页上。他描得很小,一行只占两指宽。
描完他在旁边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三处换过。
第二行:换的时间,江封之前。
“江封之前”四个字他写得特别小。
“为什么写这么小。”顾惊澜问。
“因为我拿不准。”韩铁衣说,“绣房那个女人说,送线的那个女人,是江封之前来的。”
“她说的是‘不久’。”
“她说不久。”韩铁衣说,“我记的是她说的话。”
他把笔搁下。
“还有第二件。”顾惊澜说。
“说。”
“绣房里有一个年轻女人。她的名字,册子上有两回。”
韩铁衣抬起头。
“两回。”
“一回是她自己绣的。”顾惊澜说,“另一回是别人照着她那一行绣的,绣得歪。”
韩铁衣的手在册子上停着。
他把册子往前翻。
翻到记“三十格”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他写了三行:勘籍三张;三十格;写上十一格。
“我把这两件事并起来看。”他说。
顾惊澜看着他。
“一半的格子是空的。”韩铁衣说,“另一半的名字,不都是本人的。”
他把手指按在“三十格”那三个字上。
“册子上从来没有少过人。”他说。
屋里没有人说话。外头巷子里有人拖东西,木头在雪上刮,刮了一声就停了。
“写下。”顾惊澜说。
韩铁衣提笔,把那一句写在册子上。
他写的时候写得很慢。写完他把笔搁下,把册子合上。
“这本册子是我的。”他说。
“你的。”
“我这一本,上头有我的名字。”韩铁衣说,“我抄东西,也把我自己抄进去。”
他把册子按在膝盖上。
“我阿爹教过我一句话。”他说。
“什么。”
“抄本是给别人的。”韩铁衣说,“自己心里那一本,才是给自己留的。”
顾惊澜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绣房那个女人,也留了一本。”她说。
“她那一本是什么样的。”
“黑的布面,烂了。”顾惊澜说,“她自己用炭抄的,抄了十五年。她说布上的线会烂,炭不会。”
韩铁衣把册子往膝盖里按了按。
“她那本能不能拿。”
“拿不出来。”顾惊澜说,“她说出门就要查。”
“查出来呢。”
“烧了。”顾惊澜说,“烧完,十五年的针就跟没有过一样。”
叶孤鸿在灶台边上把刀插回鞘里。
“那你记了什么。”他问。
“我什么也没记。”顾惊澜说,“我记住了那三行画得什么样。”
她顿了一下。
“还有一样。”
“什么。”
顾惊澜把手伸进袖子,把少年手腕上那截线要了过来。
那截线是丝的,短短的,绕在少年的手腕上两圈。
她把线放在灶台上。
“绣房那三行用的线,是这个。”她说。
韩铁衣把线拿起来,对着纸缝里那一条光看。
线是亮的。
“羊毛线不亮。”顾惊澜说,“这个是丝。”
“哪儿来的丝。”
“南边。”顾惊澜说。
韩铁衣把线放回去。
“那本册子上的三行,”他说,“是南边的人换的。”
“不是换的人。”顾惊澜说,“是送线的人。”
她把线收进袖子,又摸出那根针。
那根针也是铁的,也是锈的,针眼里也穿着半截线。
她把两截线并在一起。
韩铁衣看了很久。
“一样的。”他说。
“一样的。”
叶孤鸿站起来。他走到窗边,从纸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这两样东西,”他说,“一个在井里,一个在绣房里。”
顾惊澜把针和线都收进袖子。
“是同一个人。”她说。
“同一个人,从井里到绣房。”叶孤鸿说,“用的是同一个门。”
韩铁衣把册子塞进怀里。
“那这门,”他说,“我们走了三回,人家走了不知道多少回。”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井口 · 中午】
顾惊澜从井里上来的时候,先看板。
板还是两块,拼着,缝对得齐。她用手在板上按了两下。
板是平的,按下去不晃。
她把板挪开半尺,先上去,再回身把板搬回去。搬完她又在板上按了两下。
码得平。
她站起来,往井圈上看。
左边那一块石头还在那儿。面上光,缝里没有苔。
她记下了。
然后她往北走。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望南坡 · 中午】
坡上有人。
顾惊澜走到坡脚的时候看见的。那个人站在坡顶的边上,背对着她,脸朝南。
是个女孩。个子不高,穿一件灰棉袄,棉袄的下摆用一根草绳扎着。
她站得很直。
顾惊澜往上走。她走得不快,脚踩在冻硬的土上,一声一声。
走到一半,那个女孩回过头。
她看了顾惊澜一眼,没有躲。
“你是外面来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你的鞋。”女孩说,“你的鞋底下是皮的。”
顾惊澜走到她旁边站住。
“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看。”
“看什么。”
女孩往南指了指。
“南边。”
顾惊澜顺着她的手看。
南边是一片雪原。雪原上什么都没有,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看得见什么。”
“什么都看不见。”女孩说。
她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我叫陈朵。”她说。
顾惊澜看着她。
“你不是汉人。”
“我不是南人。”陈朵说,“我生在这儿。”
她把脚在土上蹬了一下。
“我阿娘是南边来的。”她说,“她是跟着人过来的。我阿爹是守城的。”
“那你算哪边的人。”
“我自己算。”陈朵说。
她抬起头。
“你们的人,今年秋天来过三回。”
“你怎么知道。”
“我在坡上。”陈朵说,“我天天站在这儿。谁从哪条道上来,我数。”
“你数到多少。”
“数不清。”陈朵说,“人多的时候我就不数了。”
她往坡顶正中间看了一眼。
那一片土上有许多小块。一块一块,间隔差不多。
“那些块是站出来的。”她说,“站着不动,脚底下的雪就化,化了再冻,就成一块。”
“你也在上头站过。”
“站过。”
顾惊澜把手放在一块上。土是硬的。
“坡上这些块,”她说,“前头的人留下的多,还是今年的人留下的多。”
陈朵没有答。
她把脸转向南边,看了一会儿。
“秋天的时候,”她说,“有一个人在井边上蹲过一夜。”
顾惊澜的手从土上收回来。
“什么时候。”
“江封之前。”陈朵说,“那天夜里下头一回霜。”
“那个人是男的女的。”
“女的。”
“穿什么。”
陈朵想了想。
“袖子大。”她说,“袖口上有花。是南边的样式。”
顾惊澜没有说话。
“她在井边上蹲了很久。”陈朵说,“我下来看过一回。她在拿一根线。”
“拿线做什么。”
“不知道。”陈朵说,“她把线缠在指头上,缠了又解开。缠了好几回。”
顾惊澜把手插进袖子。
她的手指碰到那根针。
“她手上是什么样。”她问。
“什么样。”
“她的手。”顾惊澜说,“你把她的手看过吗。”
陈朵看着她。
“看过。”她说。
“什么样。”
陈朵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举到自己眼前,看了一会儿。
“她的手指头上有小坑。”她说,“一个一个的,指头顶上。”
顾惊澜站着没有动。
“几个。”
陈朵想了想。
“四个。”她说。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冬 · 望南坡 · 中午】
风从南边来。
陈朵把脸转回去,接着往南看。
她站得还是那么直。
顾惊澜也往南看。
那边什么都没有。天和地接在一条灰白的线上。
“你也往南看。”陈朵说。
“看。”
“看得见什么。”
“看不见什么。”
“对。”陈朵说。
她把两只手插回袖子里。
“他们都说看得见。”她说,“他们说往南看,能看见家。”
“你看不见。”
“我看不见。”陈朵说,“我生在这儿。我的家在那边。”
她往脚下指了指。
顾惊澜站在坡上,没有说话。
她往南看了一会儿,又往脚下看。
坡顶那一片踩实的小块,一块挨着一块,一直铺到坡的那一边。
陈朵的脚底下也有一块。那一块比别的深。
“你的这一块,”顾惊澜说,“踩了多久。”
“年年踩。”陈朵说。
她转过身。
“你下去吧。”她说,“下头那条道有人走。晌午过了就有人走。”
顾惊澜往坡下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陈朵还站在那儿,脸朝南。
她的灰棉袄在风里鼓了一下。
顾惊澜把袖子拢紧,下了坡。
坡上的小块在中午的光里一块一块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