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冰上的人 (第1/2页)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混同江 · 江边 · 早上】
天刚亮,江上就有人。
采冰的人来得很早。他们天不亮就到,趁着冰最硬的时候下镩。
江面上划好了一块一块的方。方与方之间留着窄缝,缝里是锯过的印子。
采冰的人用冰镩把方块从底下撬起来,两个人抬一块,抬到岸上的冰窖里。
今天是江封以后的第九天。
第九天的冰厚,白冰好取,青冰不好取。
有人在一块青冰上凿了半个时辰,凿到一半,停下来了。
底下有东西。
先看见的是一只手掌。
手掌贴着冰的下表面,从底下往上贴着,隔着一层薄薄的白冰。冰是青的,手是浅黄的。
五个指头分开着。
采冰的那个人把镩扔了。
他没有喊。他往后退了两步,坐在冰上。
旁边的人围过来。
一个人蹲下去,用手掌在冰上擦。擦了两下,把那层白霜擦掉了。
底下那张脸就清楚了。
脸是朝下的,鼻子压在冰上,压得塌了。头发在水里散着,一根一根浮着,冻住了。
人是从下头来的。
他整个人在冰的下头,头朝着东,脚朝着西。他的一只胳膊往前伸着,手掌贴着冰底。另一只胳膊压在身子底下。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这是谁。”
没有人答。
围着的人越来越多。来了十几个,都蹲在四五步外,谁也不往前。
站在最前头的一个年纪大的把帽子摘了。
“别动。”他说。
“为什么别动。”
“动了冰就裂。裂了人就得掉下去。”
“那他在下头怎么办。”
老头没有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绳,把绳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交给旁边的人。
“拽着。”
他往前挪了两步,趴在冰上,脸贴着冰面看下去。
看了很久。
他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一层霜。
“他是在里头。”他说。
“在里头。”
“不是掉下去的。”老头说,“掉下去的在冰底下是趴着的,手脚都是收着的。他这个,是往前爬的。”
围着的人都不说话了。
“往前爬,”老头说,“是往哪儿爬。”
没有人答。
风从江面上过来,把松花江上的雪吹成一层。雪落在冰上,把那块青冰盖住了一半。
过了半个时辰,金兵来了。
来了七个,骑着马从岸上下到冰上。马蹄子踩冰,踩得很快。
他们把人赶开。
采冰的人往后撤,撤到岸上。撤的时候,一个人被马鞭抽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金兵把那一块围着的地方圈起来,插了两根短杆,杆上系了一根绳。
绳围成一个圈。
圈里头那块冰,就没人再动了。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混同江 · 南岸 · 中午】
风不问在南岸等。
他蹲在一丛柳条子边上。柳条子冻硬了,一根一根立着,像插在地上的箭。
他等的是记号。
南岸的雪上有三道痕。头两道是他昨天留下的,第三道是新的。
第三道痕旁边有一个结,用柳条打的。
风不问把那个结解开,看了看,又照原样打回去。
打回去的时候,他手上慢了一点。
来的是第二批人。
过江的是三个。头一个走在最前头,走得不快,每走两步停一下看脚下。第二个扶着第三个。
到了南岸,走在最前头那个把帽子往后推了推。
是个女的。
她的个子不高,肩膀窄。她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的时候,指头上没有厚的茧,指头是细的。
“风家的记号。”她说,“我照着打的。”
“打对了。”风不问说。
“你在等。”
“我在等。”风不问说,“江上有事。”
“什么事。”
“冰底下有人。”
那个女人把帽子往下拉了拉。
“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风不问说,“人是在冰里头的。头朝东,手往前伸。”
那个女人站了一会儿。
她回过头,往江面上看。
江面上那块地方插了两根杆,杆上系着绳。绳围着一个圈。圈外头站着金兵。
“我看看。”她说。
“先回屋。”
“我先看看。”那个女人说,“冰这个东西,看一眼比听十句强。”
风不问看了她一眼。
“花家的。”
“花小怜。”她说。
她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她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绳,绳上串着几个小铜环,环上挂着小小的钩。
她往前走的时候,那几个铜环碰在一起,响得很轻。
风不问跟在她后头。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往对岸看了一眼。
对岸的记号,他收进袖子里了。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混同江 · 江边 · 下午】
花小怜蹲在冰上。
她蹲的地方离那个圈还有二十步。金兵不让她再往前。她就停在二十步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往那边看。
她看的不是那个人。
她看的是冰。
江面上的冰有分层。上头这一层是白的,白里带一点雪。下头那一层是青的,青得发暗。
白冰在下头,青冰在上头,是正常的。
今天这块地方,是反的。
“上头这层白的是后冻的。”花小怜说。
风不问蹲在她旁边。
“后冻的怎么样。”
“先冻的冰是青的。”花小怜说,“冰块一层一层地长,长得慢,长得实,里头锁着气。气在冰里是小的圆,一排一排的。”
她伸出手指,隔着雪,往那个圈里比了一下。
“后冻的不一样。后冻的是泼上去的水,一夜就冻住了。冻得快,里头就没有那种小圆。就是一块实的白的。”
风不问看着那个圈。
“你是说,”他说,“那块地方原来是个口子。”
“原来是个口子。”花小怜说,“后来被人泼上水,冻住了,就成了现在这样。”
“口子有多大。”
花小怜用手在雪上画。
她画了一条横线,是江岸。画了几个小圈,是采冰的方。然后她在那块地方画了一个椭圆。
“一个人下去,得有这么大。”
“他能自己下去。”
“他能。”花小怜说,“可是他自己下去了,就没法把这个口子封上。”
风不问没有说话。
“人在下头。”花小怜说,“口子在上头。口子是他下去以后封的。”
她把雪上那半个椭圆用手抹了。
“封口子的人,”她说,“知道他下去。”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江边 · 冰窖口 · 下午】
冰窖在岸上的土坡里。
窖是掏出来的,口朝北,上头搭了一层草。草上压着土。
窖里搁着方冰,一块挨着一块,立着放,中间垫草。
第一个看见的那个人坐在窖口。
他的手上还握着一根镩。镩的铁头已经没有光了,木柄上被手磨得发亮。
顾惊澜在窖口站住。
“头一个看见的是你。”
“是我。”
“你在这条江上取冰,取了多少年。”
那个人想了想。
“三十二年。”他说。
“三十二年,见过几回。”
那个人把镩搁在膝盖上。
他没有立刻答。他看着江上那个圈。
“算上这一回,”他说,“三回。”
顾惊澜在草上坐下来。
“前两回是什么时候。”
“头一回我十四。”那个人说,“第二回是十年前。”
“前两回的人呢。”
“取出来了。”
“取出来的时候什么样。”
那个人不说话。
“你告诉我。”
那个人把镩的手柄在膝盖上转了一下。
“也是往前爬的。”他说。
顾惊澜不动。
“不是掉下去的。”
“不是。”那个人说,“掉下去的,脸是朝上的。人在水里,肚子是浮的,脸就往上。”
“往前爬的是什么样。”
“是贴着冰底的。”那个人说,“从底下往上,贴着冰,往前爬。手是往前伸的,手指头是张开的。”
“爬到哪儿。”
“爬不到哪儿。”那个人说,“冰有两尺厚。他在下头,往上爬,爬到一半,冻住了。”
顾惊澜看着江面。
“他冻住的时候,”她说,“是活的。”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话我没说过。”
“你没说。”
“我没说。”那个人说,“我只知道前一回那个,是活的。”
他把镩拿起来,又放下。
“活的人冻在冰里,”他说,“冰是清的。冰里看得见他的脸,看得见他的衣裳。死透了才掉下去的,冰是浑的。”
顾惊澜把这两句话记住了。
那个人往江上看了很久。
“还有一件事。”他说。
“说。”
“江封之前——”他停了一下,“有一天夜里,有人从冰上过来了。”
顾惊澜的手停住。
“什么时候。”
“封之前三天。”那个人说,“那天夜里我在这儿守窖。冰还没封实。我问过,谁也不能过。”
“有人过了。”
“有人过了。”
“什么样的人。”
“看不清。”那个人说,“冰上没雪,月光也没有。就一个影子。走得很快。”
“往哪边走。”
那个人抬手指了一下。
他指的是城那边。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城墙根 · 傍晚】
天快黑的时候,纥石烈长生在城墙根站着。
他站的那一段墙在城北,背阴,雪化得慢。墙面上有一块地方被磨得平,比别处光。
他把袖子卷到小臂上。
他先用手在墙面上抹了一遍,把上头的霜抹掉。抹完他把手掌在衣裳上擦了擦。
他从腰上解下一把小刀。
刀不大,刀身短,刃口薄。
他把刀尖抵在墙面那块平的地方,慢慢地划。
他划得很慢。划一道,停一下,用指头把划出来的灰抹掉,再划。
划到后来,墙上出现了一道痕。痕不长,横着,有半指深。
他退后两步,看那一列痕。
那一列痕从上到下,一道压着一道,间距差不多。有深有浅。最上头那几道浅,颜色也旧。越往下的越深,颜色越新。
他数了一遍。
数完他又数了一遍。
“二十。”
站在他后头的那个兵往前走了半步。
“今年第二十道。”
“第二十道。”纥石烈长生说。
那个兵看了一眼墙上那一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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