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遵道而行,会心不远 (第2/2页)
只见下层铺满苏州百果糕,中层堆着镂刻花球的蜜饯雕梅,最上层则是雕着席间众人模样的糖糕小人。
“嘿,百果糕又叫百姓糕,沙老莫不是在损我等压着百姓?”
“欸——马判官可就不懂了,咱们这叫百姓托举,德高望重啊!”
“哈哈哈,好巧思,好巧思!”
沙汝南给众人分好糖糕,又揭开一碟食盒:“这韭菜蒸饺,沙某取名叫忆苦思甜。”
众人伸头看去,只见普普通通的韭菜蒸饺。
“这又是什么讲究?”
“诸位看,这蒸饺馅乃是挑选颜色最深的绿鲍打碎,由大师傅靠独家秘方编织成韭菜模样,九根并拢一裹就是韭菜馅。”
沙汝南一边说,一边夹起一个饺子,用手一拉,扯出一根韭菜:“包好后,再由韭菜缝合;吃的时候这么一拉。”
“嘿,这就有了韭菜的色、香,却吃不到韭菜的味,这便叫忆苦思甜!”
众人见状,齐齐抚掌而笑:“好讲究,好讲究。”
沙汝南自矜一笑,继续介绍:“还有这个,可不叫油炸熊掌,乃是沙府新招的佛郎机人所烹,要叫天妇罗熊掌。”
随着一道道菜呈上,乡饮气氛越发热络。
松江银丝鲙、羊腹藏龙凤、佛跳墙……
阁楼下十二扇朱漆槅扇尽数敞开,阁楼上琉璃灯盏里的烛火将堂内照得恍若白昼。楼上官吏乡贤鼓瑟吹笙,言笑晏晏,享用玉盘珍羞;楼下巡检士绅吹笙鼓簧,承筐是将,畅饮金樽清酒。
时而哄笑起,时而击碗歌,时而罗裙落,时而金铃响。
“可惜李郎中无暇分身,否则又要出一篇传世佳作。”
“是极是极,李郎中上次那首劝学,我正要刊印千份,分发给州学学子。啧,书山学海全是宝,大伙学习要趁早,勤学多问为什么,这种态度差不了!”
“这话可不对,李郎中被请上云龙山商议河漕大事,难道还能少了感慨?诸位就等着佳作吧。”
“说起来,李郎中、吴知州、常兵备他们被请上云龙山,到底商议何事?怎么上去这么久还没动静?”
“谁知道呢,神神秘秘的。”
“要不,派人到兴化寺去打听打听?”
“正好那几个山西佬不是想在云龙山建会馆?让他们以寻址名义上山问问和尚?”
众人吃酒吃得迷迷糊糊,不经意间又说起了正事。
徐主事点头,便要招呼杂役,唤两个晋商上楼。
“那个……”
话刚说到一半,突然一阵喧嚣从楼下传来。
“你是什么人?”
“留步!”
“不许上去!”
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入耳,众人哪还不知道有恶客上门,纷纷警惕起身。
砰!
伴随一声踹门巨响,灰头土脸的张君侣面无表情地踏入房门。
“诸位老爷,这厮非要见……”杂役连忙请罪。
“下去吧。”徐主事摆摆手,打断小厮,看向张君侣,挤出一个笑容:“衙门里都说邓巡抚给张主事求了情,我还以为跟着去河南了。”
他作为李民庆亲信,自然认识张君侣——他这个主事位置,还是接任张君侣的。
张君侣这厮在坊间颇有名望,平日少露破绽,连李民庆当初也不得不卖面子,伸手都避着他。
虽说被吴之鹏弄下马,但事情一波三折,徐主事还真不想得罪张君侣。
沙汝南作为乡贤,更会察言观色。
他见张君侣神情难看,主动上前扶住,打着圆场:“张主事重获清白,是喜庆事。还请主位上座,咱们一块给张主事接风洗尘。”
一干千户、通判、主簿心中鄙夷,却同样陪着笑,附和连连。
张君侣被沙汝南扶着,木然走到主位。
徐主事也很给面子,亲手奉上干净碗筷。
然而,张君侣并不接碗筷。
他站在主位,既不落座,也不开口,僵硬地立着,目光死死盯住桌面,似乎想看清桌上每一道菜。
屋内官吏坐立难安,越发拿不准他的来意。
“真是山珍海味,少说也要上千两。”张君侣喃喃自语。
见他终于不再僵持,开了尊口,官吏们这才长出一口气。
徐主事只当这是对好菜的恭维,露出笑意:“一点小钱。”
“想必张主事在牢里吃了不少苦头,快快落座,也好洗洗肠胃。”
张君侣仍盯着桌上山珍海味,浑然没把旁人释放的善意听进去。
他自嘲地摇摇头,眼中尽是悲戚:“但凡少吃这一顿,都不会有役夫饿死。”
话音落地,席间官吏不由得面面相觑。
徐主事神情不悦,但仍耐着性子劝:“国泰民安,哪有役夫饿死?张主事快快落座,饭菜快凉了。”
一旁沙汝南扯了扯张君侣衣袖,试图把他按到坐席上:“张主事,不要伤了和气。吃饭,吃饭。”
张君侣缓缓抬头,看了沙汝南一眼。
沙汝南被这冰冷眼神一瞪,惊得一个哆嗦,下意识捏住张君侣胳膊。
张君侣一把拨开沙汝南,双手猛然拽住桌布,咬牙奋力往外一扯:“吃吃吃!老子生吃乃母!”
叮铃哐当。
金樽清酒、山珍海味、碗碟瓢筷稀里哗啦砸在地上,碎裂之声不绝于耳。
一众官吏齐齐后退。
眼见华贵服饰被溅上油渍,终于按捺不住,纷纷破口大骂。
“疯了是不是!”
“张国玺!在大牢里还没待够么!?”
“本官要弹劾你!本官要弹劾你!”
张君侣置若罔闻。
他扔下桌布,又一把抓住沙汝南衣领:“沙汝南,当初牛市口决溢,险些淹了你家祖坟,还是我带人堵上去的。除了堤夫,其中还有梨林铺的浅夫。”
“你当时一把鼻涕一把泪怎么说的?拯救祖坟的大德,没齿难忘,还记得么?”
张君侣与沙汝南贴着脸,四目相对:“你是怎么不忘的?更加卖力搜刮民脂民膏!?”
沙汝南一把年纪,被揪住衣领,半只脚离地,哪还有功夫听张君侣说什么。
他一个劲掰张君侣的手掌,意图挣脱,囫囵点头敷衍。
张君侣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摊在沙汝南面前:“你们倒顿顿山珍海味,可知道被你们敲骨吸髓的役夫吃什么?”
“生了绿毛的馒头!长了霉的小米!还有些发臭的脏器、烂菜帮子!”
他眼里布满血丝,颤抖着将这些口粮展示给屋内一众官吏:“梨林铺的浅夫就是吃了这些口粮!你们发下去的口粮!”
“活活死在了我的面前!”
唾沫横飞,像火铳一样砸在沙汝南脸上。
沙汝南几乎喘不过气,艰难解释:“沙某非官非吏,这些口粮当真赖不到沙某头上。”
他是真怕张君侣恼羞成怒,把自己掐死在这里。
徐主事见同僚都看向自己,不得不出面安抚:“张主事快放开沙老。浅夫身娇体弱,重病不治也是常有的事,未必怪在口粮头上。”
他小心翼翼上前,试图解救沙汝南:“张主事,退一万步说,一两个役夫病死而已,何必大动肝火,伤了和气?”
一两个役夫病死……而已?
张君侣难以置信地看着徐主事。
他颤颤巍巍指着徐主事,声音嘶哑:“你们圣贤书是不是都读到狗身上去了?”
“你们还有半点良心么!?”
“阴沟里的老鼠,只敢躲在这种见不得光的地方!你们还敢往乡亲们中间站么!”
张君侣看着这些虫豸,心中厌恶几如排山倒海,冲撞着情绪堤坝。
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扔开沙汝南,猛地抡起拳头,在官吏们慌乱错愕的眼神中,重重砸在徐主事脸上,怒吼:“我操死你们妈!”
徐主事眼前一黑,只觉一股剧痛袭来,鼻腔中猩红液体汩汩流出。
他终于确定,眼前之人已经疯了。
徐主事顾不得检查伤势,连忙拉住沙汝南,往屋外夺路而逃:“快走!张国玺疯了!”
根本不用他提醒,屋里官吏乡贤从不立于危墙之下,在张君侣出拳之际便已蜂拥而出。
众人连滚带爬,你追我赶,仓皇下楼。
沙汝南仓促整理被抓乱的衣冠,狼狈不堪。
徐主事口鼻汩汩冒血,流经牙齿,活生生染成血盆大口,不断翻着白眼。
众人哆哆嗦嗦,一步三回头,直到发现那疯子并未追来,才长舒一口气。
而后怕之余,无尽屈辱又袭上心头。
徐主事将手上鲜血甩到地上,咬牙切齿:“罪该万死!罪该万死!我要去找李御史,我要参他!”
沙汝南终于理好衣冠,同病相怜:“沙某回府就去给张鹤鸣去信,让他在朝中上奏弹劾!”
左右无不咬牙切齿,纷纷附和。
“等吴知州、李郎中下山,咱们重新罗织罪名,联名弹劾!这次邓以赞也救不了他!”
“死个役夫就来发癫,等把他送回大牢,本官要隔三差五弄死几个给他看着!”
众人放着狠话,互相搀扶下楼。
合计坏事的时候,往往入神。
当众人思索用什么罪名才能置张君侣于死地时,浑然没发现楼下宴会何时偃旗息鼓。
于是,当一干官吏放着狠话下到一楼,突然愣在原地。
“你们……是何人?”
只见方才还觥筹交错的阁楼大堂,此刻一片愁云惨淡。
并非宾客离去,相反,宾客们此刻正襟危坐,丝毫不敢动弹,只因一群披甲带刀的不速之客正在一旁虎视眈眈。
一具莫名其妙的尸体摆在正中,看服饰应是浅夫。
浅夫的同伴穿行席间,分发着恶心腐臭的食物……似乎就是张君侣方才拿出来的那些玩意儿。
徐主事有些忌惮这阵仗,又摸不清来人门路,只得看向为首青年,再度重复:“不知是哪位贵人当面?”
这一声,终于让朱翊钧回过神。
他也懒得答话,只朝一干官吏点头,示意落座:“听闻今日乡饮,特意带了些珍馐,为诸君献酬。”
乡饮中的献酬,除敬酒,还有百姓以食物答谢大宾的环节。
朱翊钧还是很尊崇古礼的。
徐主事看着桌面上那些发霉食物,险些吐出来。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来人,心知此人必是张君侣同伙,只是不知身份高低。
张君侣是邓以赞捞出来的,莫非是邓以赞借调的私兵?
刚想到这里,他便立刻否了这个猜测:邓巡抚看在河南百姓求情的份上捞人,已经仁至义尽,不可能借调私兵。
那就是潘季驯对河漕有想法,想借刀杀人?
不,潘季驯的胆子绝不敢这么干。当初被林绍罗织罪名弹劾,都吓得直接放手人事,这个岁数的人不可能突然转性。
既然如此……
徐主事悚然一惊,莫非又有先行官后至,将水次仓或者兵备道的事情捅破了!?
越想越紧张,鼻孔中方才止住的鼻血再度流出来。
他看着来人军官打扮,大脑飞速运转,在先行官中对号入座,勉强挤出笑脸:“莫非是视察兵备道先行官李如松李将军当面?”
“文武有别,哪里得罪了将军,不妨明说,何必折辱我等?”
朱翊钧一乐,这些贪官污吏脑子转得还挺快,竟能猜到先行官这层马甲。
可惜他没功夫在这里人前显圣,也不接话,直接朝李如松摆手:“按住,给诸位老爷献酬。”
话音一落。
五军都督府近卫统领立刻振甲而动,如狼似虎将这群贪官污吏按倒在地。
两两一组,一人跪压脖颈,一人抓手掰开牙齿,迅速制住。
浅夫长眼眶泛红,默默拿着漏斗,卡进官老爷嘴里。
一干主事、知县、判官、同知老爷们哪里受过这等折磨,纷纷瞪大眼睛,双腿乱踢。
通判官似乎还认识浅夫长,呜咽着咒骂不断。
什么贱民、牲畜之类的话语不断往外冒。
浅夫长咬牙切齿:“俺们可不就是牲畜嘛。跟俺们同住,恁说是住牛棚;现在吃牲畜吃的口粮,恁老可别被药死!”
他每喂一口,便回头看一眼地上同伴尸体,目光再落到官老爷们扭曲的面容上,便涌起无尽快意。
不同食物还有不同喂法:绿毛馒头掰开揉碎扔进漏斗,生怕有一点浪费;发黑棒子整根塞入,堵住老爷们难听的呜咽;腐烂肠子又长又臭,卡在嗓子眼再好不过。
看这轻车熟路的模样,显然已喂了不知几轮。
只有轮到沙汝南时,他还在挣扎求情:“陛……贵人,这是私刑!贵人身份在上,岂可滥设私刑!”
朱翊钧闻言,好奇看过来。
他盯着沙汝南看了一会儿,神情疑惑:“你认得我?”
见皇帝接话,跪在沙汝南身上的近卫默默松了松腿,浅夫长也识趣跳过这厮。
沙汝南惊魂未定,大口喘气,惶恐作答:“去年受邀入京参观阅兵,遥遥见过贵人。”
朱翊钧一拍大腿,差点忘了,这可是乡贤传家。
不止阅兵,当年登基都是请的这一批人。
登上过大明门的国之栋梁啊!
既然如此,为免日后野史说他滥设私刑,朱翊钧也不吝解释一句:“沙先生误会了。这岂是私刑?老爷们既然发下这等口粮,便说明这是上等口粮。”
“百姓感念诸位功德,在乡饮礼上给诸位老爷献酬,难道不是一段佳话么?”
理由粗糙了一点,但正好够用。
要是吃出问题,都是水司衙门的罪孽啊!
反正潘季驯、万恭这些老臣骑着驴,脚程慢,赶不上趟,现在没人能劝谏皇帝。
沙汝南直到此时才突然意识到:为什么前些日子的视察水次仓虎头蛇尾,为什么吴之鹏这些人被请上云龙山,为什么张君侣突然出狱……
但他依旧不愿放弃,挣扎着开口:“我没有官身!日省一斤粮是水司衙门造的孽,罪魁祸首是李民庆!”
“吴之鹏将漕粮贱卖给李氏商行、孙珩孙家、牛家这些人,就找水司挪用;李民庆那个贪官便把主意打到役夫口粮上!”
“我沙家从来不做这些没良心事!冤枉!冤枉啊!”
看着沙汝南如此失态,一干同知、判官、主簿越发茫然。
到底是谁,竟让沙汝南自觉必死?
这样毫不犹豫卖了吴之鹏、李民庆,岂不是笃定此人能轻易捏死两人?
如此深想,方才还呜咽叫嚣的官吏都渐渐目露绝望。
朱翊钧朝门外看了一眼,生怕万恭这些人追上来,对沙汝南长话短说:“沙老这说法我是信的,你们分工不同嘛。”
“所以,来前我也问过李氏跟孙、牛两家。他们说,沙家勾结水司衙门,售卖的砂石、土方以次充好,害人无数。”
“还任由家族子弟控制水闸,对往来行商雁过拔毛,有时还征调徐州兵备道兵丁,给你家船只护航。”
“哦,还说你勾结李士迪、张鹤鸣这些御史,打压弹劾不愿意与你合作的清流。”
朱翊钧接连竖起手指,在沙汝南面前晃来晃去。
面对这些指控,沙汝南一时失语。
好一会儿,他才勉强辩道:“一面之词,不足为信!草民甘愿下狱,待有司彻查!”
语气中的祈求稍显生疏。
或许沙汝南这辈子都没露出过这种卑微姿态。
而同样被按倒在地的主事、知县们,敏锐听到“草民”一词,霍然抬头,脑海中登时如黄钟大吕敲响,振聋发聩。
朱翊钧又朝门外看了一眼,还是决定不跟这些小鱼小虾掰扯了。
“吃完这顿再说罢,说不得就硬挺过来了呢?”朱翊钧看向浅夫们,柔声道,“喂沙老爷吃馍吧。”
一干浅夫死了同伴,早就红了眼。
此刻得了准信,立刻蜂拥而上,将手里早已备好的绿毛馒头、发黑棒子一股脑往漏斗里塞!
方才还人模狗样的沙汝南,立刻没了人样,双腿一个劲乱蹬。
不多时,大堂里便平白升起一股尿骚味。
朱翊钧受不得这味道,捂着口鼻,默默起身,负手往门外走去。
他这一走,阁楼内立刻响起忍耐已久的喝骂,间杂抽打声、呜咽声,随夜风一同吹到朱翊钧耳中。
“陛下……”
朱翊钧回头,发现是孙继皋跟了出来。
他拉着孙继皋,背对阁楼,一屁股坐在阶梯上:“怎么?”
孙继皋摇摇头,神情有些惘然:“没什么,就是觉得一路上贪污腐败之事看得太多了。”
朱翊钧失笑,这是贤者模式到了。
他替孙继皋说完后半句:“是觉得万历元年以后,这些人依旧不收敛不收手,滋生蔓延,让孙卿对朗朗乾坤这种事逐渐感到无望?”
孙继皋无措抬头,茫然看向皇帝。
朱翊钧用轻松的语气批评:“你这就叫斗争之志不坚,新政之道不笃。”
“贪官污吏是一个历史问题,岂可时未至而求功,势未成而望利?”
朱翊钧收回目光,呆呆看向夜空,也不知想起什么事:“当初元辅丁忧回朝,吕调阳离京之前,曾与朕奏对,留下一道楹联。朕很喜欢,今日且送孙卿共勉。”
他站起身:“行远必自迩,譬山阶之蹑半,犹须奋策;登高必自卑,仰岳顶之在望,敢辞劳劬?”
孙继皋愣愣看着皇帝。
皇帝笑意不减,似乎永远是这副自信模样。他静静仰着头,对斑斓繁星的夜空伸出五指,胡乱拨弄,似乎想为大明朝拨出一条宽阔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