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寒生宝粟,笔下春风 (第2/2页)
的投机分子!
漕运官兵牵扯进徐州一案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与此同时,如何归因也很重要。
原本该是他平江伯治军无方、管教不力,落个丢官罢职、回家闲住的下场。
但平江伯陈王谟不是甘于做富家翁的人物。
历史上,他便在提督漕运任上,因漕粮被官兵盗卖、谎报漂损,被贾三近弹劾得丢官罢职;但这厮立刻通过小姨子李太后的关系,讨了个湖广总督的职司,仍旧身居高位。
正因陈王谟贪权恋位,为避免皇帝把漕运官兵横生的乱象归因到自己身上,竟胆大包天,揣度皇帝倾向,将这口锅扔到了孝宗皇帝身上!
漕兵营商流毒近百年,牵扯进徐州一案,岂不是顺理成章?
咱们这些后人都是被前人给害了,无辜啊!
虽然手段有些可耻,却还真说进朱翊钧心坎里了。
陈王谟的归因,一点也不牵强。
正如其人所言,这个口子是谁开的,谁就该担骂名——总不能请庸俗辩证法出场,不抓主要矛盾,抽象、静止、折中地从坏事里找出好的方面,甚至将其看作孝宗体恤漕兵的仁政德政吧?
当然。
心里这样想,朱翊钧却不能就这样说出来。
他看向兵部车驾清吏司郎中梁承学,征询道:“梁卿,平江伯所言,果有此事?”
被皇帝点到的梁承学,脸上爬满乌云与晦气。
事当然有这么个事,但陈王谟这厮也是刻意挑挑拣拣,简直就是搬弄是非!
因为“土宜”这说法并非孝宗首创。成化元年,漕运衙门便奏请免除“各处运粮旗军,附带土宜物货”的税收,只是没能推行。
弘治年间,朝臣以此为成例,奏请孝宗,在优容漕兵的前提下明确土宜夹带份额。
孝宗皇帝不过是被朝臣拿这些故事诓骗,误以为又是一例“祖宗成法”,才下诏免运兵土宜二十石。
严格说起来,孝宗也是受害者,就这样被议成罪魁祸首,着实不太厚道。
但偏偏这话也不好拿出来解释。怎么说?
孝宗不是坏,只是蠢而已?
总不能说漕标放开私贸就是好,官兵营商做得就是对?
面对皇帝提问,兵部车驾清吏司郎中梁承学万般无奈,只能支支吾吾:“回陛下的话,虽然确有其事,不过……”
“不过,以当时之境况,此事亦是良策,呃……”
“军饷靡费,不得不稍作妥协。那个……一阴一阳之谓道,不可偏执一端,需有……这个,这个持平之论。况且还能……还能提高兵卒待遇,从而激励士气,只是世殊时异……”
不能任由这些奸佞这样贬损孝宗。
孝宗是什么?是优容宽待士大夫的仁德典范。这要是被打成负面形象,以后谁是标杆,太祖么?
若真如此,将好不容易在朱家皇帝面前挣来的儒生尊严置于何地?将共与皇帝治天下的士大夫们置于何地?
奈何这事确实孝宗理亏,梁承学这话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竟找补得口齿不清。
一旁同僚见他口舌打结,说不囫囵,也跟着团团转,恨不得立刻夺舍了这厮,用最清晰的言语把陈、侯二人不敬祖宗的话顶回去。
侯世卿闻言,当即反唇相讥:“梁郎中,戚继光改制的京营珠玉在前,漕运官兵军饷再是靡费,走私也不是彼时唯一的法子吧。”
甚至从节省国库支出而言,也未必算得好出路吧?
侯世卿心中冷笑:如果仅仅顺着“因为朝廷穷,负担不起漕兵军饷,所以不得不让漕兵走私”这种说法推演,本质上不就陷入“历史宿命论”和“事后合理化”的窠臼么?
但这显然不是唯一出路。
甚至不说百年之后的影响,只说当时为国库节流的初衷,他侯世卿都觉得亏——负责给漕兵发饷的常盈仓户部主事,当然有资格算这笔账。
现如今漕运官兵营商的状况,已可用触目惊心来形容!
夹带私货、非法改装、超载的小把戏,可谓不值一哂;哪怕盗卖漕粮、以次充好,把好米卖掉,再买糟糠批湿米上纳,也都只是挣点辛苦钱。
真正猖獗的漕帮,已经彻底产业化、规模化。
漕运系统免税的特权,自然而然开始对本该用来发放饷银的朝廷赋税进行疯狂绞杀,装进自己腰包。
彼辈勾结地方走私的棍徒游侠,收买河防、关卡,出动漕运免税船只,挂着大小黄旗的牌照,为违禁货物保驾护航——连人口生意都做!
一桩桩特大走私案就在侯世卿眼皮底下发生,他却束手无策。
此外,真刀真枪在手,做生意的底气也不可同日而语。
漕运官兵精挑细选赌场、青楼、药铺这些无本万利的买卖来做,别说竞争对手含泪交保护费的奇事。
就连州府衙门以往趾高气扬的税官,见了彼辈都得绕道走。
也有头铁的税官捕快,大着胆子上门查账收税,结果人畜无害的掌柜前脚点头哈腰,后脚便叫来一船全副武装的漕兵,把捕快税官缴械、殴打甚至扣押。
生意讹诈、武装赖账遍地都是,有时甚至直接对抗兵备道。
淮安知府宋伯华就吃过亏。
他叫来兵备道精兵悍将,想治一治这些漕兵,结果各个漕“帮”直接派兵把守大门,在闹市之内架起火铳,宣布商行所在为“漕衙禁区,擅入者后果自负”,生生逼退兵备道。
更可笑的是,自万历五年开海运以来,漕运受了影响,漕标们进项大大降低,竟变本加厉,敛财更加不择手段。
当不同“漕帮”无意间把手伸到同一地,便成了同行冤家;双方为抢夺矿产、地盘或走私渠道,时常发生冲突,形同棍徒火拼,流血害命。
这就是提高兵卒待遇?这就是激励士气?
侯世卿下放淮安以后,所见所闻甚多,已与中枢这些顾全大局的同僚有了截然不同的视角——就是要借漕兵卷入徐州一案,劝说皇帝厘清是非,拨乱反正!
眼见淮安两人一唱一和,梁承学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厮……”
眼见有人要跳脚。
朱翊钧立刻出面控温,朝众臣摆了摆手:“好了,好了,此事缘由先不议,不议。”
事情说到这个地步,传出去已经够了,再说下去就过分了。
谁对谁错,如何归因,坊间士人百姓自有公论。
孝宗“道通三极,行备五伦”的金身,早晚要在桩桩件件事情里破去,越辩越明嘛。
朱翊钧厚此薄彼地打断双方施法,随即看向陈王谟手中的卷宗,岔开话题:“陈卿方才说到肝胆俱裂、五内俱焚,所以呢,要与朕呈报什么?”
归因的投机,陈王谟算是赌对了;徐州之事确实不全怪漕运总兵官管束不力、治军无方。
但这还不够完全免罪。
现在可不是皇帝刚登基、无人可用的时候了;若没有真材实料打底,朱翊钧可不介意让自家姨父腾个地。
好在陈王谟也没掉链子。
他一颗心终于放回肚子里,连忙捧起卷宗,迅速道:“徐州案发以来,风传卫军官兵牵扯其中,勾结货商,盗卖漕粮。末将诚惶诚恐,不查明此事,无颜面见陛下。”
“于是便请托户部诸同僚,明察暗访,清厘麾下运军漕帮贩卖土宜、置办产业之状况。”
“迄今,已查淮安、扬州、凤阳诸府之内,有商行一百一十六所,置办商铺七百三十一座,酒坊、牙行、脚店、药铺、地产、院宅、船只……若干,均罗列于册籍。”
“请陛下御览!”
一番恳切言辞,亭内顿时没了声响。
许孚远与梁承学面面相觑,大为错愕;记载起居注的中书舍人孙继皋愕然抬头,一时竟不知如何下笔。
好庞大的产业!
数百商行,近千家铺子,酒坊药铺等资产甚至不能细列,这是什么概念?
前宋同安郡王杨沂中被罢时,查出湖州、秀州、临安府界区区九处酒坊,岁入就有六十万!
漕衙水面下的资产,只怕不能以道理计!
也难怪能将徐州几十万石粮食神不知鬼不觉地销赃,那点数目,塞牙缝都未必够。
朱翊钧反倒对这等事见怪不怪,藏富于民嘛。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摆了摆手,示意左右取过卷宗。
气氛稍显怪异,太监女官眼疾手快,有人上前取卷宗,有人迅速撤了空盘匆匆退下,好给皇帝御览腾位置。
朱翊钧轻轻铺开卷宗,伸出手指沾了清水,耐心翻阅起来。
陈王谟既然是事后“查明此事”,那事前显然不知情,也就与同谋不沾边了。
这顺带解释了为何没有第一时间面圣交底——空口白话,无颜面圣嘛;所以才主动找上户部,自查自纠,如今有了进展,才能据实以闻。
按这个说法细究起来,说不得还是一桩功劳。
就看朱翊钧是否采信了。
把持自由裁量权的皇帝静静翻书,表情上看不出端倪;陈王谟与侯世卿双双跪地,伏首等候;一众同僚神情各异,心思百转。
一时间,只剩下船外风浪声与亭中翻书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
才见皇帝合上卷宗,悠悠开口:“去年阅兵前后,五军都督府王崇古奏请整饬军容,引用宋高宗朝工部侍郎沈介一言。”
“梁卿可还记得是哪句话?”
这话问得有些没头没尾,好在去年的事还不算远。
兵部郎中梁承学沉默片刻,叹了一口气,轻声答道:“臣不敢或忘,乃曰:操奇赢以行贾,坐市区以谋利,岂复使之行战?”
那些囤积居奇、经商牟利、安稳坐在市区里谋取利益的官兵,难道还能再让他们去冲锋陷阵吗?
宋高宗就是赵构。这一朝的臣子做出如此反省,那都是血泪教训。
同样,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在于皇帝点出的高宗一朝本身。
前有徽钦二宗被掳敌国,几近亡国;后有高宗卑躬屈膝,偏安自保,不就是因为宋兵“不复使之行”么?
朱翊钧轻轻颔首,言语中未带太多情绪:“宋高宗殷鉴在前,准许官兵营商,谁来都是要遗臭万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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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进行了部分大改,包括但不限于226至261章,以及关联的上下文。
在保留原有主干内容与剧情结构的前提下,主要解决人设过拟合、措辞不当、引用不妥,以及政治文本不够古朴的问题。
这个问题结卷时再统一列个单章说明。这里先说给读者知道,方便二刷。(不占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