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禁网疏阔,政术驱迫 (第2/2页)
这位有德士人出面以后,言论措辞一直有趣,连服美役的逻辑也颇自洽,似乎一心为江南百姓请命,甚至带一丝殉道者的自觉。
但马脚总是藏不住的。
敌方,这词用在北方身上,心思与内核便昭然若揭,不还是制造敌我、引导情绪、发明理论、强化身份的那一套?
说到底。
《儒参记》这类跟中枢唱对台戏的“官谣”,少不得要靠江南地界仇视北方的情绪作滋养土壤。
仇恨对象如此明确,不能怪学子们纷纷坠入彀中——这等煽动蛊惑的言语,脱产之人恐怕最难招架。
只能说,江南这座大庙吹起来的歪风邪气,果真不同寻常。
也不知谁在背后炮制,简直阴毒可怖。
朱举人心中转过无数念头,面上却丝毫不显,只自嘲一笑:“这话言重了,读书人哪能免得了去京城走一遭?”
读书人,要科举,要会试的嘛。
有德士人闻言,兀地嗤笑一声:“北京?我去乡下作甚?”
开玩笑,他都三十了,连中举都遥遥无期,还想骗他去京城?
朱举人少与这等学渣打交道,不由一时语塞——果真是,不必抨击我地域歧视,我不会成为北方朝廷的臣子。
就在众人被搞得没脾气时。
有德之士终于勉强颔首:“好了,看在你们都算南人的份上,既然来了,你们觉醒的机缘也就到了。”
“随我进来吧。”
说罢,便转身在前引路,率先进了会馆。
众人望着宛如魔窟的黑洞洞大门,不由得心神被摄,犹豫之下,竟一时没敢迈步。
还是朱举人心若冰清,苦中作乐:“来都来了,且听一听这些奇谈怪论。若是坏了耳朵,稍后我做东,请诸位洗上一洗。”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跟上,暗中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见他越众而出,众人只能报以苦笑,紧随其后。
……
一行人鱼贯步入大门,绕过前院影壁,眼前立刻现出一片园林风光,使人豁然开朗。
有德之人走在前面,口中简略介绍着英烈会馆的格局。
“会馆正门往里,依次是正厅、戏楼、神楼、后厅,两侧则有走廊连接东西厢房、东西花厅、东西林园。”
说话间,有德之人不时扭头回望。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方才进门之后,门外有些奇怪动静,好似呼喝,又似斗殴。
众人并未在意这厮,只亦步亦趋跟在身后,颇为好奇地东张西望。
“其中神楼用于祭祀,除英烈夫人外,还供奉高邮贞女露筋娘娘,以及浣纱义女冯氏。”
高邮贞女也是前宋烈女。据说她与嫂子夜经某处,天阴潮湿,蚊虫极多;旁边有农夫小屋一座,其嫂避居其中,贞女则曰,吾宁处死,不可失节。
遂为蚊虫所噬,筋骨外露。
这一听便知,又是衙门为申报旌表刻意夸大其词,属于善意官谣。
至于浣纱义女,则是伍子胥的恩人,流传至今已二千余年,具体早已不可考。
这都是扬州文化自信的一部分,这位有德之士共享了荣誉,显得颇为自豪。
“除此之外,其余场所皆可供士民游玩,会馆方面提供饮食、牌九、蹴鞠、戏曲等各项娱乐活动。”
这种收费模式比较少见,属于先揽客、再付费。
至于给多少,就看对英烈的敬意大小,愿意买几炷香,总归能值回票价。
不过说到这里,有德之人还不忘嘱咐一句:“当然,作为廪膳生员还是要告诫汝等,游艺虽好,却不可玩物丧志。”
众人无不神情古怪。
说起来,这位有德之人姓孙,表字有德。出乎众人意料,这厮竟是个廪膳生员!
洪武初年定制,州学生员定额三十人,户部每月给付廪米六斗,称为廪膳生员。
宣德以后虽大肆扩招,但扩招名额都得自行负担学费,每州领月粮的廪生仍止三十人。
换句话说。
眼前这个满肚子地域偏见的草包,竟然还是拿国奖的尖子生!
号称天下进士半江南的文脉圣地,一等生竟是如此水准,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若尽皆如此名不副实……
众人忽然有些理解,为何太祖高皇帝当年要停罢科举十余年。
“斋长正在戏楼中讲道,你们随我前去听上一听,沾染些许灵光,便可在馆中自便了。”
孙有德提到斋长,语气神态格外崇敬。
众人默默交换眼神。
州学一般有四名学官,一名学正、三名训导,都是不入流的学官;也只有学正领九品俸禄,在祭祀场合勉强入品。
正因人数不多,所以一般只负责朔望会讲及考试,以考代教。
至于谁负责日常学习与管理?
自然是从考试成绩中选拔学子充任。
考六等的革除功名,五等的降级,四等的挨板子;只有一等,才能拿国奖,补廪膳生。
廪膳生员负责为其余几等的“后进”开课讲书、批改窗课,后者需对前辈毕恭毕敬——叶向高就曾为谢肇淛授过课。
而成绩最好的廪膳生员,则充任斋长,负责释经答疑和日常考核。
与其说州学是学校,不如说是以科举为目标的半官僚机构。
所以,孙有德口中的斋长,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已算不大不小的人物。
徐火勃敏锐捕捉到“讲道”二字,想起先前那堆奇谈怪论,艰难扯着嘴角问:“不知贵斋长所传何道?”
孙有德皱眉转头。
他不禁摇头,显然对这厮的悟性很不满意:“自然是江南人文之道。”
“汝等既是挂剑游学,想必能从中受益;待到仕宦一方,也好为乡里谋些福祉。”
徐火勃倒吸一口凉气。
为乡里谋些福祉?
分明就是地域歧视,仇恨外乡人那一套吧!
就在这时,朱举人突然插话,一脸疑惑:“江南人文之道……孙廪生,在下方才便好奇了。”
“扬州诸州县,地处长江以北、淮河之外,严格说来,也算江北吧?”
“为何全以江南自居,蔑视北地?”
话音一落,众人纷纷醒悟。
扬州过于出名,反而容易让人忽略严格的地理划分;非要论地理,不也是江北乡下人?
众人纷纷朝孙有德投去略带审视的眼神。
只见孙有德懵然当场。
他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此时一经提醒,脸色渐渐涨红,越发与猪肝相似,难看至极。
孙有德憋了好半晌,才终于有了思路。
他闷声回道:“地理虽如此,但江南士民不被地理定义。”
“扬州位在南直隶,自古属三吴;士民学自三吴文脉,言传三吴语音,身怀三吴风韵,脚下自然是江南!”
都不被定义了,自然没甚好说。
朱举人无言以对。
不过谢肇淛见缝插针,适时补刀:“三吴乃是吴郡、吴兴郡、会稽郡,直到前宋,才囊括扬州。”
“照这么说,本朝若将徐州等地囊入其中,亦是江南?”
徐州地方同样分属南直隶,文脉风韵的传承一点不比扬州少;翰林院一改三吴分属,不也可以自称江南?
孙有德闻言,头都快摇成拨浪鼓,一对大耳呼呼扇风。
“论地理,徐州毗邻山东;说人文,其少出进士;谈风韵,丰沛诸县吞食狗肉,可谓蛮夷。以上种种,称不得江南。”
他一番话说得理所当然,言之凿凿。
可惜扫过众人反应,只看到一张张或不以为意、或不以为然的脸。
孙有德想了想,不服气地找补一句:“彼辈今天敢吃狗肉,明天便敢吃人肉,岂非蛮夷,安可称江南?”
谢肇淛本已调整到看戏心态,闻言还是差点让下巴掉地上。
不是。
这厮怎么不说自己今天敢吃饭,明天就敢吃屎?
况且你江南胎盘都吃出风气来了,这才是正儿八经的人肉吧,怎么好意思说别人吃狗肉?
难得见到一百步笑五十步,真是开了眼!
孙有德在南权学习上显然火候不够,眼见有些露怯,越描越黑,干脆闭口不言,闷头在前引路。
众人穿过正厅,便是戏楼。规制比商贾置办之所更为完善,除后台、戏台、池座外,二楼还布置了看楼和雅间。
有孙有德在前引路,众人顺利上了二楼。
谢肇淛拾级而上,目光一扫,口中忍不住哼哼唧唧——还说什么人来人往、着实接待不下,全程也就看到三十余名学生!
孙有德皱眉转身,将手指竖在唇边,嘘道:“肃静!斋长最忌讳讲道时有人嘈杂打扰!”
说到讲道,众人正走到楼梯转角,忍不住俯身,视线透过栏杆看向戏台。
只见戏台上一桌一椅,一名学子单手撑案,另一手握拳挥舞,唾沫横飞,绘声绘色,赫然是孙有德口中的斋长,正慷慨激昂地讲道。
就连卖相也与孙有德一般无二:肉重骨轻,面大平塌,两腮肉坠,地阁重叠,加上嘴角常年紧绷并严重向下耷拉,形如倒扣的翻船。
乍一看去,审视、挑剔、怨气、急躁、偏执等诸般情绪扑面而来。
唯独声音醇厚有力,连同手舞足蹈,颇具感染力。
“……我朝的政治结构,是一个由北方军功贵族、归化科举官僚建立的“北权体制”!”
“诸位啊!在这个体制下,无论律令、礼法,还是科举分榜、税赋收取。”
“皆是北方对南方的压制驱迫啊!”
简单一句话。
叶向高如遭雷击,脚下一步踩空,噗通一声跌倒在地。
随后又撞倒身后谢肇淛与徐火勃,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阶。
朱举人下意识伸手欲扶,却站立不稳;好在有书童在侧拖拽,才得以趴伏在护栏上,眼冒金星。
孙有德看着一串人东倒西歪,不由摇头晃脑,得意道:“怎样?乍闻大道,心神失守了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