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重启 (第1/2页)
谭虎没回头。
他翻过山梁的一瞬,身后那片焦土战场上,八尊邪神依旧伫立原地。
疫潮邪神胸膛中央那道赤金灼痕,滋滋作响,像一颗烧红的铁钉嵌进神体,拔不出,融不掉,唯有日日夜夜以邪力消磨。
其他七尊邪神视线扫过那道灼痕,又各自移开,再无一句交流。
风卷残灰,西域星空从邪气裂隙中漏出几点寒光,冷得像死人的瞳仁。
三万里血肉长城,就此易手。
山梁另一侧,六道身影御空疾行,撕裂戈壁上空的灼热气流。
贯日双臂环抱辛羿,白芒真元一刻不停注入经脉,额角薄汗渗出。
辛羿气息虽稳,却始终昏迷不醒,眉心那一道箭意黯淡得几乎熄灭。
“还能撑多久?”
朱麟声音嘶哑,断甲下的肋骨每御空一震都嘎吱作响。
右肩扛着永战冰冷的尸体,血从腿甲缝隙淌成一道深红细线,在半空中拉出一条断续的血痕。
“心脉暂时保住了,”
贯日压着嗓音:
“但他神魂受了重创。那道箭影……他是把自己当箭射出去的。射日弓法相碎九成,眉心金焰只剩最后一缕。”
“先撤。”
朱麟咬牙压下翻涌的急切:
“回中部战区再说。”
六道身影在焦土上空凌空飞掠,脚下破碎戈壁急速后退。
残余邪气从地缝中渗出来,被焰焚护体明火一扫即灭。
谭虎飞在最后,脊背笔挺如枪,暗金战戟横握身侧,戟刃赤芒敛去大半,只剩一层薄薄热晕在戟刃上缓缓流动。
但他的速度越来越慢。
起初慢一线,五息后慢两线,十息后已落后前方五人三丈有余。
感应天王最先察觉,猛然回头,银眸骤缩:
“谭虎?”
谭虎悬停在空中,顿住身形。
右手缓缓抬起......
从指尖开始,一丝一丝消散。像沙被风吹散,像灰烬被水冲走。
从指尖到指节,从指节到掌心,金红色灼热煞气急速褪去,血肉无声瓦解。
“虎子!”
朱麟背着永战尸身凌空折返,一把攥向谭虎右臂,手掌却穿了过去。
血肉已成薄薄虚影,触手即散。
朱麟瞳孔骤缩,悬在半空的手开始颤抖,五指缓缓攥紧,攥出一把虚无的风:
“你……你这是什么?”
“朱麟大哥。”
谭虎偏头看他,嘴角扯了一下,没有笑。
声音平静得出奇,像一截烧到尽头的炭:
“我时间快到了。”
他顿了一息,抬头看向前方四位天王,目光沉如深潭:
“先下去。找个安全地方,我有话要说。”
感应天王二话不说,银眸骤亮,神念潮水般铺开。
三息之内锁定一处藏于乱石峡谷深处的洞窟。
入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内里空间却宽敞,地势低洼,四面山脊遮挡,气机波动被压到极低。
感应天王率先掠入,神念层层叠叠将方圆十里犁过三遍,确认无任何跟踪窥探,才从洞口探出半个身子打出一道银光:
“封锁了周边邪能,进来!”
六道身影鱼贯而入。
朱麟小心将永战尸身平放在洞窟最里侧石台上,霸拳将锁渊、斩月遗体并排放置。
指尖触到冰冷甲胄的一瞬,那只砸碎过无数邪神的拳头轻轻颤了一下。
贯日将辛羿放在平整石面上,白芒真元持续灌注,又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枚蕴神丹撬开牙关喂入。
然后她抬起头。
五双眼睛齐刷刷落在谭虎身上。
谭虎靠着洞壁缓缓滑坐,背脊贴紧冰冷石面,像终于卸下了撑了一辈子的那口气。
右臂消散过半,从肩头往下只剩薄薄一层金红虚影,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收缩,像一根烧到尽头的灯芯,随时会被风吹散。
虚影边缘不断有金色碎屑剥落,飘进空气里就彻底不见。
朱麟蹲在他面前,膝盖砸地,溅起几点碎石。
嘴唇翕动两次,喉咙里才挤出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虎子,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谭虎抬起左臂,指尖抵在自己眉心。
那里有一道极浅极淡的金色纹路正在缓慢熄灭,像一盏将尽的油灯,最后那点光亮正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裹着灼热煞气的余温,在洞窟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旋即散尽。
“朱麟大哥……”
他看着朱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黯淡,反而亮得灼人:
“我是从二十年后的未来回来的。”
洞窟内骤然一静。
霸拳拳意猛然炸开,石壁龟裂,又被强行压回体内,周身拳罡崩出一圈气浪。
焰焚周身明火暴涨一尺,烈焰舔舐洞顶,随即急速收拢,火舌缩回皮肤之下。
感应天王银眸狂转,神念暴走如乱潮,贯日双手白芒刹那紊乱,怀里辛羿的气息险些脱手。
唯独朱麟一动不动。
他就那样蹲在原地看着谭虎的脸,这张脸和记忆里的“虎子”有七分相似......
但眼角多了几道刀刻般的纹路,那是被二十年风霜一刀一刀剜出来的;
下颌线条比当年更硬,眉峰间压着一层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与戾,那是扛过太多死人之后养出来的底色。
他看了很久,嘴唇慢慢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
“陀佛那一半权柄?”朱麟问。
谭虎点头:“是。正是靠大哥你夺取的那一半陀佛权柄,我才能消耗权柄跨界而来。”
“谭行让你来的?”
朱麟声音很稳,稳得像压着千斤重铁。但那只方才穿过谭虎虚影的手,此刻攥在膝盖上,指节发白,骨节嘎吱作响。
“是。”
谭虎低下头,又抬起来:
“大哥在原时空,亲手撕裂那一半陀佛权柄,消耗自身神火,将我送回来的。”
他的目光从朱麟脸上缓缓移到洞壁石纹上,声音低了一度,却字字清晰:
“二十年前西域城破那一役,朱麟大哥,您和老天王们……全部战死在西部战场。”
“永战、锁渊、斩月三位老天王力竭阵亡。
朱麟大哥你,被八大邪神围攻致死,最后自爆法相与欢虐邪神同归于尽。
霸拳天王被极乐邪神傀儡丝贯穿心脏……焰焚天王烧尽最后一丝灵魂火种……感应天王神念耗尽、双目炸裂倒在西部长城脚下……贯日天王被邪潮淹没。”
“那一战,人族一共牺牲了八尊天王。而你们五位天王为报血仇,最终和四尊邪神同归于尽。”
谭虎的声音没有起伏,平静得像在念一篇已经背过千百遍的碑文。
他说完之后抬起了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光,只有两簇还在燃烧的火焰。
“大哥说,他们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西域长城这一战,他们还太弱小,只能眼睁睁看着诸位老天王牺牲,连为你们收尸都做不到。
他让我过来,一定要拦住你们,不让你们为了报仇和那些邪神同归于尽。
他以武斗权柄之能,献祭那一半的陀佛权柄,把我送回二十年前的西域战场,送到你们身边。”
谭虎看着朱麟的眼睛,一字一顿:
“他说,让我一定要阻止你们,让我和你们说......那些邪神,交给下一代!”
朱麟闻言,原本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了一分。
那层压了半辈子的霜雪仿佛被这句话烫化了一个小口。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垂下眼帘,沉默了三息。
洞窟里只有辛羿微弱的呼吸声和石壁滴水的声音。
三息之后,他抬起目光看着谭虎:
“你是说,原本这一战,我们都会死?临死还拉了四位邪神垫背?”
“是!”
谭虎急切道,虚影又淡了一层:
“我大哥让我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拦住天王你们!”
“那为什么是让你来?”
感应天王上前一步,银眸灼灼地盯着谭虎,神念如针:
“二十年后,以谭行的战力,只要他一人跨界而来,联合我等击杀那八尊邪神,并非不可能之事。为何偏偏是你?”
谭虎闻言,面色一红,苦笑摇头:
“天王,不是我大哥他们不想来......是他们来不了!
您们不知道,自从您们牺牲之后,西域归为异族,人族联邦和异域邪神之间爆发出无数大战,血流成河。
而我大哥和黄金一代的大哥们创建的武神殿,出了无数天骄。
我大哥他们在我穿越过来的时候,全都是真火炼神境。
不是他们不想来,只是陀佛权柄的跨界之力有限,只够送我这个最弱的过来。
哪怕是我,也只能在这个时空停留两个小时。”
话音刚落,洞窟内再次炸开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霸拳天王猛地从石台旁站起,虎目圆睁,胸口起伏如擂鼓:
“什么?!真火炼神?!”
他兴奋得声音都劈了,一巴掌拍在石壁上,拍出一掌蛛网裂纹:
“小子,你的意思是,谭行那帮小子,都到了真火炼神?!二十几个天王?!”
谭虎闻言,嘴角终于扯出一丝真正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光,有傲,有二十年后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底气:
“何止呢。不光我大哥他们,全都踏入了天王境。
武神殿里那些和我大哥同一批次的潜龙序列,最差的也是武道真丹。
我们人族,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邪神按着打的种族了。”
感应天王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洞壁碎石簌簌落下,震得空气都在发烫:
“哈哈哈哈!二十几尊天王!那岂不是整个异域邪神都被我们人族宰了个干净!”
谭虎闻言,神色微不可察地一暗,随即又化为正常的笑容:
“没错。昔日的那些上位侍神,都被大哥他们带着我们都宰了,一个不留。
疫潮被苏轮大哥扒了皮,诡变被龚尊大哥锤成肉泥。刚才出现的八大邪神,全部都被我们宰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位天王脸上扫过,像是在用最后的时间把这张张面容刻进魂魄里。
他的目光很慢,很重。
“所以......老天王们,你们一定要活到那个时候。
活到看一看我们人族的刀锋,看一看我们是如何将那些邪神千刀万剐!”
话音刚落,一声清脆的破裂之声传来,像琉璃崩碎。
谭虎的半个身子已然碎裂,金红虚影如残烛摇曳,从腰间向上急速蔓延,裂纹爬满他剩下的躯干,每一道裂纹里都渗着金光。
“各位天王!”
他语速骤然加快,字字如钉:
“下一步赶紧去漆黑之地,告诉我大哥......不要去报仇!徐徐图之!不要有无辜的伤亡!
我们现在需要时间,武神殿也需要时间!轮回茧需要时间,联邦下一代也需要时间!
西部长城,可以给!这些邪神聚在一起也好,起码各大战区都有了修养之机!”
“还有......”
他猛地抬头,金焰已经烧到胸口,眉心的金色纹路已经只剩一丝微光:
“一旦开战,一定要优先击杀逆命邪神!祂的逆变之门可以大规模运送兵力,一念之间百万邪兵过境,会给我们带来灭很大的麻烦!”
谭虎越说,身影越发淡薄,从腰部开始像沙漏一样崩散,金色碎屑漫天飘飞。
他最后看了一眼朱麟,嘴角终于弯起一道少年人该有的弧度......那道弧度不属于二十年后的战士,而属于二十年前那个跟在大哥身后叫“朱麟大哥”的毛头小子。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欣喜:
“大哥,一定要保重好。嫂子和蔡姨还在等你呢。”
“嫂子让我给你带一句话:她说她想你了!”
就在谭虎快要彻底消散的刹那,朱麟骤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重,却压住了洞窟里所有的呼吸,压得所有人胸口发闷:
“虎子。你告诉我......二十年后的将来,我们人族赢了吗?邪神死绝了吗?”
谭虎愣了一瞬。
那两簇金焰在眼底猛地一暗,随即又倏然柔和下来,化成两汪暖光。
他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像西域夜空上最后一道星光,裹着血与火、裹着二十年后的凯歌与坟茔、裹着千万人倒下又千万人站起来的脊梁,轻轻落在洞窟的石壁上,落在每一个人眼底。
“大哥,诸位天王......”
他的声音已经淡得几乎听不见,像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却每一个字都砸在所有人胸口,砸出回响:
“你们放心。邪神都死了。那些原初侍神,都死了。一个不留。”
“我该回去了。诸位天王,保重。”
金红虚影轰然散尽。
像一盏灯被风吹灭。
洞窟里只剩一捧温热余烬,缓缓飘落在地,落在冰冷的石面上,还在微微发光。
朱麟跪在原地,盯着那捧灰烬看了很久。
他的膝盖嵌进碎石里,纹丝不动。然后他站起来,膝盖骨嘎嘣响了一声。
他转身走向石台上永战冰冷的尸身,一言不发地将那件残破的战甲重新裹紧......先裹左肩,再束右肋,最后把胸前那道裂口对齐,像在替大哥最后一次整理衣冠。
他背对着所有人,声音沙哑却稳如磐石,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走。去漆黑之地。那小子说......徐徐图之。”
身后四位天王逐一站起。
霸拳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蹭过眼角,转身时虎目通红却嘴角上扬。
焰焚抿紧嘴角,嘴唇抿成一条白线,周身明火缓缓收拢成护体薄焰,温度却比平时更烫。
贯日将辛羿重新抱起,双臂收紧,白芒真元没有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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