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2章 灶火不灭处,皆是吾乡 (第1/2页)
食魇教的人撤得比预想的快。
山头那边的黑气散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连殿后的几个黑袍都跑得干干净净,地上扔了一堆还没来得及激活的邪阵材料——发霉的灵芝、泡在墨汁里的干贝、用头发丝捆着的骨头片子,散发出一股子下水道堵了三天的馊味。巴刀鱼蹲在地上翻检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这些东西他见过,不是头一回了。三个月前城东菜市场那桩“毒豆芽”事件,查到最后就是这批料;上个月城西小学食堂集体食物中毒,厨房后巷里也挖出一包类似的玩意儿。
“这帮孙子是把邪阵材料当预制菜包在搞啊,成批量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锅铲往腰间一插,转头看黄片姜。
黄片姜站在那堆被他一滴醋炸烂的阵眼旁边,低着头,拿脚尖拨拉着一块烧焦的骨头片子。雨还没停,细得像筛面,把他的白背心打得贴在身上,显出两排历历可数的肋骨。这老头平时穿着大一号的汗衫晃来晃去不觉得,这会儿衣服一湿才知道他瘦成什么样了。
“老黄?”巴刀鱼走过去,“你看什么呢?”
“看字。”黄片姜蹲下来,把骨头片子翻了个面。那块骨头被醋火燎过,表面黑乎乎的,但底下隐约能看见几道刻痕,不是现代简体字,弯弯绕绕的,像蚯蚓爬过的印子。
酸菜汤凑过来瞅了一眼:“这是什么鬼画符?”
“上古食契。”黄片姜从兜里摸出半截粉笔——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出门带粉笔——沿着骨头上的刻痕一笔一划地描了一遍,描完了站起来退后两步看,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食魇教的底子比我猜的老。这不是近几年才冒出来的邪教,这东西的根,能追到殷商。”
“殷商?”酸菜汤瞪大了眼,“那不是三千多年前——”
“三千多年前,商朝的厨宰宰就是祭司。”黄片姜把粉笔头往兜里一揣,点着了那根叼了半天的皱巴烟,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雨水打散,“那时候祭天祭祖,烹牛宰羊的都是厨子。厨子手里有刀,刀下有火,火上有锅,锅里盛的是敬给鬼神的祭品。你想想,那时候的厨子是什么地位?王的嘴,神的舌,掌管生杀予夺的第三只手。”
他吐出一口烟,隔着烟雾看那块骨头片子,眼神变得很远:“后来礼崩乐坏,这套东西分了两支。一支往上走,变成了宫廷御厨,讲究的是色香味形器,伺候活人的嘴。另一支往下沉,藏进民间,守的是上古食契,对付的不是活人的胃口,是死人、邪祟、还有人心里的鬼。你师父那一脉传的就是这支。”
巴刀鱼的喉结动了动:“那食魇教呢?”
“第三支。”黄片姜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雨水里,嗤的一声灭了,“叛徒。上古食契传到周朝的时候,有个厨子嫌正道太慢,改走了捷径——正道用食材本身的灵气驱邪,他用人的怨气炼材。人怕什么,他就炼什么;人恨什么,他就喂什么。被驱逐出师门之后,这派人躲进了阴山背后,自成一脉,就是后来的食魇教。三千年来一直没死绝,隔几百年就冒出来祸害一回。上一次大规模闹事是明末,那场***里,食魇教趁乱收了不知道多少冤魂炼材,势力涨得飞快。后来是被当时的厨神联合三位玄厨长老,用一场‘镇界宴’才压下去。”
“镇界宴?”巴刀鱼心口一跳。这词他听过,在玄厨协会的藏书阁里,有一本被虫蛀得不成样子的古谱封面上就写着这三个字。当时他想翻来看看,被管理员拦了,说这本谱子不归借阅区管,归禁书库。禁书库的钥匙在会长手里。
“你师父当年就是为了这本谱子跟协会翻脸的。”黄片姜看了他一眼,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觉得协会把镇界宴的谱子藏着掖着,食魇教真打过来了没人接得住。协会的人觉得他是危言耸听,说食魇教早就死透了,犯不着把祖宗的压箱底绝活拿出来让人学——说白了就是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后来呢?”
“后来你师父自己默写了一本。凭记忆,一个字一个字地默。”黄片姜的语气忽然变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但想起来还是会疼的事,“镇界宴的谱子拢共九道菜,每道菜的方子和玄力运行路线都复杂得能让人脑浆子烧开。他白天在协会跟人吵架,晚上关在厨房里默谱,足足默了三个月。默完了,人也瘦脱了相。他把那本手抄谱交给我,说了一句话。”
雨忽然大了一瞬,打在骨头碎片上噼里啪啦地响。
“他说什么?”巴刀鱼问。
“他说:这谱子我留给你,不是让你练的。是让你等一个人。等那个能接得住的人出现,你再把谱子给他。”
黄片姜把烟头扔进雨水里,转过身看着巴刀鱼。瘦脸上雨水横流,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灶膛里两块烧透了的炭。
“你刚才喝那口醋的时候,我看见你玄力恢复的速度了。正常玄厨喝三味真醋,最多恢复到七成就已经是奇才了。你一口气冲到十成,还溢出来把锅铲都给补了。”他指了指巴刀鱼腰间那把锅铲——崩了口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恢复如初,铲面上还多了一道淡淡的金纹,在雨里微微发着光,“这把锅铲是你师父用过的。它认主。能让它主动修补自己的人,三千年里只有两个。一个是你师父,一个是你。”
巴刀鱼低头看那把锅铲。铲面上的金纹他认得——跟黄片姜刚才在骨头上描的那些上古食契一模一样,只不过缩小了几十倍,刻在铲面上就像一道天然生长的纹路。他握着铲柄,掌心贴在那道纹路上,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心悸,是共鸣。是这把锅铲在他手里活了。
“谱子在哪儿?”他抬起头。
“在我脑子里。”黄片姜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咧开嘴笑了,“你师父默的那本手抄本,我看了二十年,背了二十年,前年烧了。”
“烧了?!”
“废话,留着等人来偷啊?你以为食魇教这三年为什么一直盯着我不放?他们想要的不是我这把老骨头,是我脑子里这九道菜。”黄片姜说得云淡风轻,好像烧掉的不是镇界绝学,而是一本过期的挂历,“走吧,回去我给你写下来。不过有个条件——”
他转过身,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嘴脸,踩着湿漉漉的拖鞋啪嗒啪嗒往回走,声音从雨幕里飘过来,懒洋洋的:“写谱子费脑子,你得先给我炒一盘糖醋排骨。少放糖,多放醋,排骨要带软骨的。软骨嚼起来脆,嘎嘣嘎嘣的,写谱的时候听着自己嚼骨头的声音特别有灵感。”
酸菜汤在后面听得直翻白眼:“这人写谱子还要配BGM?还嚼软骨?他是来搞笑的吧?”
娃娃鱼慢慢睁开眼睛,眉心蓝光收了一收,小声说了一句:“他不是在搞笑。他在害怕。”
“怕啥?”
“怕写出来之后,巴刀鱼练不成。”娃娃鱼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前面那个踩拖鞋的背影听见,“老黄等了三十年,等的不是一本谱子,是一个能把谱子练成的人。如果巴刀鱼练不成,他这三十年就白等了。他怕的不是白等,是等到了却落空了。”
酸菜汤张了张嘴,没接话。她看着黄片姜晃晃悠悠走在前头的背影,那件白背心还在往下滴水,拖鞋在泥地里踩出啪嗒啪嗒的响声。明明是一个油腻中年老男人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看起来忽然有点孤单。
那道背影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她爸。那个在她十六岁那年因为举报工厂用地沟油被人打断腿、至今还瘸着一条腿在老家卖包子的男人。每次她回家,她爸都会拄着拐杖站在巷口等,远远看见她就挥手,笑得跟弥勒佛似的。有一回她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厨房,看见她爸一个人坐在灶台前面,灶火没开,他就那么摸着灶台发呆。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就是想你妈了。”
后来她才知道,她妈不是去世了,是跟人跑了。那年她爸被打断腿,家里揭不开锅,她妈熬了三个月,熬不住了,走的那天给她爸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就四个字:我不行了。
她爸一个人把她拉扯大,靠那间包子铺,供她念完高中念玄厨学院。学院的学费死贵,她爸借遍了亲戚,最后把老家的宅基地都卖了。有一年寒假回家,她看见她爸在灶台前揉面,揉着揉着忽然停下来了,盯着面团发了半天呆,然后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老伙计,就剩咱俩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没进去。她怕进去了会哭。
后来她毕业了,分到城中村当基层玄厨,离家近,隔三差五能回去看看。她爸的包子铺生意还行,隔壁卖豆腐的王寡妇时不时过来帮衬,两个人眉来眼去的,她觉得挺好。可有一回她半夜起来,又看见她爸一个人坐在灶台前面,灶火没开,他就那么摸着灶台发呆。
她问他:“爸,你咋了?”
他说:“没咋,就是想你妈了。也不是想你妈,是想年轻那会儿,你妈还在这灶台前头给我打下手,我炒菜她切葱,葱呛得她直流眼泪,我就笑她。她拿葱打我。”
酸菜汤说:“爸,都过去了。”
她爸说:“知道过去了。可这灶台它记着呢。灶台记得,我就忘不了。”
从那天起,酸菜汤就明白了一件事——厨房这地方跟别处不一样。别处的记忆会散,厨房的记忆不会。锅铲磕在铁锅上的每一声响,油盐酱醋的每一分比例,都是烙印,烫进去了就挖不出来。所以干这一行的人,老的特别快。不是身体老,是魂老。
她看着黄片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老头跟她爸有点像。都是那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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