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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2章 灶火不灭处,皆是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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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572章 灶火不灭处,皆是吾乡 (第2/2页)

灶台前面站了大半辈子的人,都是那种嘴上嘻嘻哈哈什么都不在乎、心里头藏着一整座山的人。她爸的山是跟她妈有关,黄片姜的山呢?

    “黄片姜,”她忽然喊了一声。

    黄片姜回过头,一脸茫然:“干啥?”

    “你师父留的那半坛醋,你喝的时候是不是哭了?”

    黄片姜愣了一下。雨打在他脸上,顺着法令纹淌下来,像两条干涸多年的河床忽然见了水。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死样子:“哭啥哭,喝醋喝哭的还能叫爷们吗?那是酸的!酸得眼泪都下来了!”

    说完转身继续走,拖鞋啪嗒啪嗒的,踩起一片水花。

    酸菜汤没再问了。她知道那个背影说的是真话,也是假话。真的部分是醋确实酸,假的部分是那眼泪到底为的是什么,只有灶台知道,只有那把用了三十年的锅铲知道,只有那些半夜一个人坐在厨房里、灶火不开、就这么摸着灶台发呆的人知道。

    回到城中村已经是后半夜了。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半张脸,照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巷子。巷子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巴刀鱼的小餐馆还亮着灯——走的时候太急忘了关,白白烧了大半夜的电费,巴刀鱼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黄片姜熟门熟路地推开后厨的门,拉过一张塑料凳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摸出那根还没点过的皱巴烟,叼在嘴上,拍了拍巴刀鱼的灶台:“开始吧。”

    “开始什么?”

    “糖醋排骨啊。刚才在山头上说好的,欠了三年的糖醋排骨。谱子我已经开始在脑子里默了,你菜做好,我谱子也默完了,一手交菜一手交谱,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巴刀鱼看着他,看着那张瘦脸上的认真表情——不是馋嘴的认真,是一种更深的、跟食物本身没多大关系的认真。他忽然明白了,黄片姜要的不是一盘菜。他要的是三年来的一个交代。三年了,他在这个城中村里蹭了三年的饭,吃了巴刀鱼无数盘蛋炒饭、无数碗酸辣汤、无数条清蒸鲈鱼,巴刀鱼的手艺从能把盐放多的毛头小子,长成了能跟食魇教正面硬刚的玄厨。这三年里他一直在等,等巴刀鱼的手艺配得上那坛醋,等巴刀鱼的肩膀扛得起那本谱子。

    现在时候到了。时候到了,就得用一道菜来做个见证。

    “行。”巴刀鱼系上围裙,打开冰箱。

    排骨是早上刚从菜市场老孙那儿拿的,肋排,带着薄薄一层软骨——黄片姜点名要的那种。他取出排骨,放在案板上,刀背一敲,骨头应声而断,断面整整齐齐,碎骨渣子一粒都没有。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人。

    焯水,炒糖色,下排骨,烹料酒,加醋——用的是那坛三味真醋。醋液入锅的一瞬间,整个厨房都被那股酸香填满了,不是呛人的酸,是绵长的、醇厚的、像是把三十年光阴浓缩成一滴的那种酸。酸菜汤站在门口,娃娃鱼坐在角落的矮凳上,黄片姜叼着没点着的烟,三个人都看着灶台前面那个年轻的身影。

    巴刀鱼在翻锅。手腕一抖,锅里的排骨齐齐翻了个面,糖色裹得均匀透亮,每一块都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步骤都踩在点上——不是刻意的踩点,是一种浑然天成的节奏,像是这些动作已经被重复了无数遍,肌肉记得比脑子更清楚。

    收汁的时候,他加了一小撮盐——不是普通的盐,是他自己晒的海盐。晒盐的法子是黄片姜教的,说是上古玄厨的老方子,要在三伏天最热的时候把海水引到盐田里,晒到第七天午时三刻收盐,那时候的盐粒最干净,含着太阳的阳气,能驱一切阴邪。

    锅里的汁越收越浓,咕嘟咕嘟冒着泡,每一个泡破了都炸开一团酸甜的香气。巴刀鱼看着那些泡泡,忽然想起三年前刚来城中村的时候。那时候这家店还不叫“灶火居”,叫“阿刀大排档”,招牌是用红油漆在硬纸板上歪歪扭扭写的,下雨天会掉色。开业头一周一个客人都没有,第八天来了个要饭的老太太,他免费炒了一盘蛋炒饭给她吃。老太太吃完了说,小伙子,你的饭里有火气。他不服气,说年轻人炒菜当然有火气。老太太摇摇头说,不是那种火气,是心里头的火气。你心里有事没放下,炒出来的菜都是焦的。

    那老太太后来再也没出现过。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是谁,是玄厨协会的前辈,还是恰好路过的一个食客,还是黄片姜这个老狐狸安排的。他把那盘蛋炒饭反复做了三个月,做到后来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完了,炒出来的饭粒粒分明,蛋花碎金。从那以后,店里的生意也好了起来。

    现在他站在灶台前面,手里端着一锅即将出锅的糖醋排骨,忽然想起那老太太说的话——你心里有事没放下,炒出来的菜都是焦的。他想说,老太太,我现在心里全是事。食魇教还没灭,娃娃鱼的读心能力还在透支,酸菜汤的伤还没好利索,黄片姜的谱子还没默完。我心里全是事,可我的菜不焦了。

    因为他明白了另一个道理——心里有事没放下,菜未必会焦。只要灶火还烧着,只要锅铲还在手里,只要还有人等着吃你这口饭,那些放不下的事就不是累赘,是柴火。你把它填进灶膛里,火会烧得更旺。

    “出锅。”他轻声说。

    锅铲铲起排骨,稳稳当当码在白瓷盘里。每块排骨都裹着琥珀色的糖醋汁,软骨半透明地嵌在肉里,像一小块一小块温润的玉石。他端着盘子走到黄片姜面前,放下,递上一双筷子。

    黄片姜看着那盘排骨,看了很久。

    他嘴上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落在膝盖上,他也没捡。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没急着吃,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闻着闻着,眼眶就红了。

    不是哭,是酸气熏的。

    “你放了多少醋?”他哑着嗓子问。

    “按你说的,少放糖,多放醋。”巴刀鱼说,“三味真醋,我放了两勺。一勺是你的,一勺是师父的。”

    黄片姜没说话,把排骨送进嘴里。软骨在牙齿间嘎嘣嘎嘣地响,脆生生的,他闭着眼睛嚼了很久,嚼得整个后厨都是那个声音。等他把骨头咽下去,睁开眼睛,从怀里掏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封面上一个字都没有。

    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标题是八个字:镇界宴九道·全谱。

    “我骗你的。”黄片姜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推过去,“谱子我早就默好了,三年前就默好了。一直没给你,不是等你手艺练成,是等你心里那团火烧透。”

    “啥意思?”

    “你师父当年跟我说过,镇界宴不是谁都能做的。九道菜,每一道都对应一种人心——喜、怒、哀、惧、爱、恶、欲,再加一个‘生’一个‘死’。做菜的人自己要是没尝过这九种滋味,做出来的菜就只是菜,镇不了邪。你三年前刚来城中村的时候,你心里只有怒。被人骗了,怒;被人砸了店,怒;被人看不起,怒。你师父说,一个心里只有怒的人,做不了镇界宴的第一道菜。”

    “第一道菜是什么?”

    黄片姜翻开笔记本的第二页,指尖点在第一个菜名上。菜名叫“喜相逢”。

    “现在我能做了?”巴刀鱼问。

    黄片姜看了看那盘糖醋排骨,又看了看巴刀鱼,忽然站起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又恢复了平时那副老不正经的调调:“能做个屁!你先把糖醋排骨给我做出师了再说!这道菜你火候到了,调味到了,但还有一个毛病——你放醋的时候犹豫了。犹豫了半秒。那半秒的犹豫,让醋香跑了三分之一。明天接着练!”

    巴刀鱼愣了一下,然后笑着骂了一句:“黄片姜你大爷的。”

    黄片姜已经端起那盘糖醋排骨往后门走了,边走边夹了一块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骂归骂,菜归菜。今晚我就睡店里了,明天一早继续盯着你练。哦对了——”他走到后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的三个人,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停了一秒,最后落在灶台上那口锅里。

    锅里还剩一点糖醋汁,在灶火的余温下微微冒着泡。

    “你师父要是能看到这盘排骨,”他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说给灶台听的,“应该也会多夹两筷子。”

    后门吱呀一声关上,拖鞋声啪嗒啪嗒地远了。

    巴刀鱼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握着那把崩了口又复原的锅铲,铲面上的金纹在灶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他翻开那本笔记本,看着第一页上黄片姜一笔一划写的菜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方子和玄力运行路线,看着那些穿插在菜谱中间的、用小字标注的批注——“此步需以三味真醋引火,量不可过三勺,过则伤气”、“糖色炒至琥珀即可,焦则失喜意”、“软骨必取肋排第三节,此处骨质最润,易入味”。

    每一个批注的末尾,都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笑脸画得歪歪扭扭,跟小学生画的一样。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灶火,把锅铲挂在墙上。酸菜汤已经在角落的椅子上睡着了,身上盖着娃娃鱼的外套。娃娃鱼坐在她旁边,眼睛半睁半闭,眉心蓝光已经平息,整个人看起来像一盏刚调暗了亮度的灯。

    巴刀鱼在她们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

    后巷里隐约传来黄片姜哼小曲的声音,哼的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调子跑得不成样子。巴刀鱼听了几句才听出来,哼的是《男儿当自强》。五音不全,嗓门还大,估计隔壁几条巷子的狗都得被他吵醒。

    他没去拦。

    三十年没敢大声哼歌的人,让他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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