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三十一)千帆 (第2/2页)
—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一,波形叠加完全重合。”
欧阳力头也不抬:“百分之九十一那条,把衰减曲线拉出来,和当前波形叠加对比。”光屏上两张波形图叠在一起——十几年前那次微弱的真名共鸣,和此刻忘川方向传来的共振前兆,波形频率完全一致,唯一的区别是当前的振幅更大。衰减曲线也吻合:每经过一颗星球的地脉节点,波峰就衰减约百分之十五,频率不变。按这个衰减模型推算,共振波到达紫月星时灵脉不会崩裂,但会暂时失效六到八小时。
林博士盯着两张波形图的对比沉默了四秒,然后打开全频通讯:“所有单位注意,历史数据匹配成功。共振波不会导致矿脉崩裂,但会导致灵石矿短暂失效——预计时长六到八小时。重复,不会崩裂,但会失效。请各矿区优先保障人员安全,设备可以暂停。”
通讯频道里传来阿依的声音:“收到。我们已经在三号矿区组织撤离,矿工情绪稳定。”
林博士顿了顿:“你那边安全吗?”
“安全。”阿依的声音很稳定,“我父亲以前在这里挖矿,这些巷道我小时候走过无数遍。我闭着眼睛都能把所有人带出来。”
紫月联邦防务部。凌霄然站在指挥台前,面前是整面墙的战术光屏,同时显示着东山谷城内外的防务部署、外围舰队的巡航轨迹、忘川方向的空间波动监测。他旁边站着七八个年轻军官——联邦军校第一届毕业生,平均年龄二十二岁,军衔最高的是中尉。
一个女军官站起来:“凌部长,通讯站发来最新空间波动数据。根据林博士传来的衰减模型,共振波的实际传导速度比初始推演略快——忘川方向的远古骨骼阵列在加速共振,把归尘网的能量放大了,后续几个节点的衰减率低于预期。到达时间预计提前约十二分钟。”
凌霄然看着数据,声音没有起伏:“原因确认了?”
“确认。远古骨骼阵列的共振频率和归尘网丝的脉动频率正在耦合,耦合度每上升一个百分点,传导速度就加快约百分之二。目前耦合度还在上升,但趋势在减缓。”
凌霄然转头看向另一个军官:“城墙防区疏散进度?”
“百分之六十三。居民区已经清空,但东城门附近有一个老人不肯走。”军官犹豫了一下,“是老刀。”
凌霄然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不用管他,继续疏散其他人。
东城门城墙上。老刀蹲在城墙垛口上,三三趴在他脚边,六只眼睛全部睁开,望着忘川的方向。城墙上的灯盏在灵能共振的干扰下忽明忽暗,但老刀没有看灯,他在看天。天上那些被归尘网能量激发的极光正在从忘川方向蔓延过来,紫色的、金色的、银色的光带在夜空中翻卷交织,像一匹正在织就的锦缎。
铁木带着通讯站的小队跑上城墙时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他愣了一瞬——机器星没有极光,他在紫月星待了十几年也没见过这么壮丽的极光。但他只愣了一瞬,然后立刻打开工具箱,开始检查城墙上的通讯节点。他旁边一个女生蹲下来,把检测仪接上节点接口,报告说信号干扰很强,灵能频谱噪音已经覆盖了常规通讯频段,但链路本身完好。
铁木从工具箱里拿出那个增强器接上节点。增强器外壳上还留着被舍管追时撞出的凹痕,但内部的灵能频谱过滤模块运转正常——模拟信号滤波器一层一层地把灵能噪音剥离,把通讯信号单独提取出来。通讯频道里的噪音立刻降了一半,正好听到凌霄然的声音传来:“各单位注意,共振波提前到达,预计剩余时间——八分钟。”
八分钟。东山谷各处,所有人都在最后的倒计时里做着自己的事。医疗站里,医护专业的学生们在清点急救物资,把担架摆在最顺手的位置,检查每一台医疗设备的备用电源。城墙下防务部的预备役士兵在和军校学员做最后的交接,城墙上的灵能防护阵列校准完毕,所有节点绿灯全亮。学校里还没毕业的低年级学生被安置在地下避难所,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抱着她的灵能理论课本,问老师:“千帆是什么?”
老师蹲下来,指着课本扉页上江流云写的那行字——沉舟侧畔千帆过。
“等我们长大了也会是千帆吗?”
“你们已经是了。”
会议室里杨思纯和江流云并肩站在窗前。窗外极光已经铺满了整片天穹,玉米地在极光下泛着银紫色的光,银丝吐满穗子的玉米秆在风里轻轻摇。
杨思纯忽然问:“千帆预案是你写的?”
江流云端着茶杯,茶早凉了,他没喝,只是焐着手。“名字是我取的,预案是老叶写的。他说万一哪天我们这些老家伙都动不了,总得有人替我们把事情做完。对了——附则第三条也是他坚持加的,我当时还说他杞人忧天。”他喝了口凉茶,“现在看来,那个老学究比我们都有远见。”
杨思纯笑了笑,然后转身拿起桌上的全频通讯器,调到联邦紧急广播频道。这个频道连通紫月星每一台公共广播、每一个居民终端、每一所学校、每一座矿场。他按下通话键,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和十几年前在联邦成立大会上宣誓时一模一样。
“全体联邦公民,我是杨思纯。接下来几分钟内,从忘川方向传来的灵能共振波将到达紫月星。届时灵石矿脉会暂时失效,所有依赖灵石的设备会受到干扰,通讯可能会中断。这不是攻击,不是入侵,不是战争。这是我们从未知走向更未知的过程中必须经过的一道坎。你们的孩子——联邦学院的学生——已经在矿场、通讯站、医疗站、城墙防区全部就位。他们是我们花了十几年种下的种子,今晚,他们开花。”
他顿了顿。
“请所有人保持冷静,听从现场指挥。共振结束后我会第一时间通报情况。无论你在哪里,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广播结束。叶博士在城墙上听完杨思纯的广播,转头看着城墙上一排年轻的面孔。铁木蹲在通讯节点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带着凹痕的增强器,指示灯一明一灭,在噪音里稳稳地锁着信号;阿依在三号矿区出口处清点最后一批撤离矿工的人数,她走在队伍最后面,举着一盏不用灵石的老式油灯,数着每个人的脚步声;简明在实验室里盯着衰减曲线图,嘴里念念有词,在复核最后一个节点的衰减比率;操场上几百枚校徽在极光下闪光。
叶博士忽然想起十几年前。东山谷还是一片荒地,老刀蹲在田埂上种第一茬玉米,江流云坐在槐树下写教育法案初稿,杨思纯站在刚刚建好的学校门口挂上第一块校牌。那时候有人说,在战乱年代搞教育是奢侈——吃饱饭都很困难,联邦能不能活到第一批学生毕业都是未知数。
江流云回答了一句话,后来被刻在了校门口的石碑上。
“教出来的每一个人,都是我们把火把交给未来的手。”
现在那些手举起来了。在矿场,在通讯站,在城墙,在实验室,在天际。
共振波到达紫月星大气层外缘的那一瞬间,整个东山谷的极光忽然炸开。银色的光从忘川方向铺天盖地涌来——归尘网六丝全部归位,全星域灵脉同时共鸣。紫月星地脉深处发出低沉的轰鸣,那是十几年前混沌老祖真名被移栽时同样的声音,但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震颤,而是一首完整的共鸣。灵石矿的灯光一排接一排地熄灭,通讯频道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干扰噪音,城墙上的灵能防护阵列闪烁了一下然后全部变红。
黑暗降临。
但千帆亮着。
城墙上的备用能源灯依次亮起。医疗站的应急灯照得走廊通明。实验室里简明打开了独立电源,光屏上的数据重新滚动——衰减曲线和他们的预测完全一致,共振峰值正在平稳通过,矿脉没有崩裂。矿场巷道里阿依走在队伍最后面,那盏老式油灯的火苗在共振波中晃了一下又稳住了。通讯频道被干扰得几乎无法使用,但铁木的信号增强器正在工作——模拟滤波器一层一层地剥离灵能噪音,他在噪声里捕捉到凌霄然的声音。
“各单位汇报情况。”
“一号矿区安全,所有矿工已撤离。”“通讯站运转正常。”“医疗站就绪,无伤员。”“城墙防区全部疏散完毕。”“实验室数据链路恢复——共振波衰减曲线符合模型预测,峰值已过。”
凌霄然对着通讯器说了一句话,语气和平时下命令一样,不抑不扬,但每个字都很重。
“很好。从现在开始,防务由预备役和军校学员接管。所有老一辈人员,退后一步。”
城墙上老刀站起来,把手里那穗剥光了粒的玉米芯揣进怀里,拍了拍三三的脑袋,转身走下城墙。三三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往城墙上看了看。城墙上站着的全是年轻人,他们的校徽在备用能源灯下闪着银色的光。它看了一会儿,转过头跟上老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呼噜。老刀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等它跟上来。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和十几年前在长安城外一战成名时一模一样。
谁能想到呢,今天的千帆竞渡是当年老刀只身入敌营救出两位博士才有的局面。
实验室里,林博士面前的光屏上共振波波形开始下降。绿色的数据条一条接一条地重新亮起,共振波正在衰减,峰值已过。他们的模型推演是正确的——灵石矿没有崩裂,只是暂时失效,持续时长六小时十二分钟,和十几年前那次真名共鸣之后三位国士做的第一次推演模型中预测的衰减幅度完全一致。
简明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低声说了一句:“那个模型……我们留了十几年,终于用上了。”
林博士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做得很好。你们所有人都做得很好。”
忘川深处,荧惑号舰桥上,清澜怀里的紫金石忽然全部亮起。六道银光从石头内部放射出去,穿透舰壳、穿透虚空裂隙、穿透时间壁,连接到六枚已经归位的碎片。小蜘蛛趴在紫金石旁边,八条腿抱着石头表面那朵六角形雪花,银色绒毛全部张开。
它抬起头,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小的鸣叫——不是用嘴,是用网。归尘网六丝同时震动,把它的声音传遍了整张网,传到了每一个连接在网上的生命耳边。那不是语言,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它说的是——
“很好。”
(第五卷三十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