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中考前夕 (第1/2页)
六月中旬的泽阳,风里已经没有了一点凉意。
傍晚六点多,太阳还在楼房顶上挂着,明晃地烤着柏油路。张志诚走到自家门前,手伸进裤兜,摸出那一串钥匙。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隔着两层楼就拘出钥匙甩得哗啦啦作响。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防盗门的那把钥匙,小心地对准锁孔。插进去。
没有一点声音。他手腕轻轻一转。哢哒。
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楼道里还是有些明显。
张志诚皱了下眉,停住动作,屏住呼吸听了听门里的动静,这才慢慢转动把手,把门推开一条缝。
屋里没开电视,安静的不能再安静。张志诚闪身进屋,反手关门。
他在关门的时候,两根手指死死捏住门把手,等门完全贴合了,才一点点松开手指,让门把手轻轻复原。
张志诚弯下腰,解开皮鞋的鞋带,把鞋子脱下来,整齐地摆在角落。然後就穿着袜子踩在地砖上。
他这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平时噪门大,走路带风,但现在,他垫着脚尖,一步一步往客厅走,像个做贼的。厨房的推拉门开着一半。
王丽系着围裙,正站在煤气竈前面。
竈上坐着一个砂锅,盖子边缘正往外冒着白色的蒸汽,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听到身後的动静,王丽转过头。
她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嘴唇边上,用力地嘘了一声。
张志诚点点头,放轻脚步走进厨房。「做啥呢?"
张志诚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压着噪子说话「还能做啥。」
王丽拿抹布垫着手,掀开砂锅的盖子。
一股浓部的,夹杂着中药材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气体,瞬间在这不大的厨房里散开。砂锅里面,奶白色的汤汁翻滚着,汤面上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中间是一块肉块。
张志诚看了一眼,眉头拧在了一起。「又是猪脑?"
「猪脑补脑,以形补形。"
王丽拿起汤勺,在锅里搅了两下。
「我还加了天麻和核桃仁,强子这两天费脑子费得厉害,你看他那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不补补能行?"
张志诚想反驳说这玩意儿看着就反胃,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王丽着着锅里翻滚的汤汁,声音柔和下来。
「这天麻和核桃,还是秀英今天一大早去早市帮着挑的。」 王丽用汤勺捞起一颗完整的核桃仁,给张志诚看。
「秀芙说她当年没给小拙熬过这些,没经验,昨晚特意跑去问了巷子口的老中医,这核桃全是她今天上午坐在阳,一个个用核桃夹子夹开,拿牙签把核桃仁全须全尾挑出来的,她说碎的意不好,非得要整块的。"
张志诚听着,点了点头。
「老陈两口子是厚道人,真拿咱强子当亲儿子疼。"
「那可不。」 王丽把火关小。「他在屋里呢?"
张志诚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做理综卷子呢。"
"下午两点半进去的,到现在没出来,我中途进去送了趟绿豆汤,他连头都没擡。" 张志诚叹了口气。
他走到厨房的窗户边,想抽根烟。
手在口袋里摸到烟盒,拿出一根,刚叼在嘴里,又拿了下来,塞回盒子里。他觉得噪子有点痒,想咳嗽。
张志诚立刻转过身,快步走到客厅连着的阳上。他拉开阳的玻璃门,走出去,然後把门关死。
他从晾衣架上扯下一条干毛巾,捂住嘴巴。「咳咳咳.」
闷闷的咳嗽声被毛巾挡住,散在阳外面的热风里。咳完之後,张志诚推开门,重新走回厨房。
「中午睡觉的地方安排好了吗?王丽正在切葱花,头也不擡地问。"泽阳宾馆。」张志诚说。
「我跑了三家,就泽阳宾馆离一中考点最近,走路五分钟。"
「我订了他们六楼的商务套房,朝北的,窗户外面是机关大院,没马路,绝对安静,中午考完,让他直接过去吃饭,睡一个半小时再进考场。" 张志诚停顿了一下。
「我把他们那层楼靠走廊那一头的三个房间全包了,空着也是空着,省得别人走来走去吵着他。」 王丽放下菜刀,把切好的葱花放进一个小碗里。
她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後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摸索了半天。她拿出一个红色的小布包。
三角形的,用红线缝着边,鼓鼓囊囊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火味。「这是啥?」张志诚问。
「今天早上,秀英陪我坐早班车去了一趟南山寺。" 王丽把那个红布包放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托着。
「我们在菩萨面前跪了半个小时,求的逢考必过符。" 王丽眼图有点泛红。
「秀英在旁边磕头的时候,嘴里念叻的全是咱家强子的名字,求菩萨保佑强子千万别粗心,保佑强子顺顺利利考上一中。
张志诚看着那个红布包,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
「我刚才上来的时候,在楼下抽菸,也碰见老陈了。张志诚压着噪子说。
「我跟老陈说我心里没底,怕强子这大半年的罪白受了,老陈拍着我肩膀,让我把心放肚子里。" 张志诚回想起陈建国在楼道里那副笃定的神情。
「老陈说,小拙昨晚往家里打电话了,小拙在徽州跟着大教授做那麽要紧的学问,忙得连轴转,还专门打电话问强子的错题本看到哪一页了。" 张志诚说到这里,眼底透着一股感激。
「小拙跟老陈交了底,说就强子现在这水平,市一中稳稳当当的,老陈原话告诉我,说小拙看人的准头,比出卷老师都准。」 王丽听完,长出了一口气。
「有小拙这句话,有他们一家子在後面撑着,咱强子肯定行。」 王丽转过身,拿过一个乾净的白瓷碗。
等会儿我把汤端进去,把他那件校服短袖拿出来。"
「我把这个符缝在他校服左边的内口袋里,左边离心口近,菩萨能保佑他脑子清醒。」"缝结实点。」张志诚说。
「别有线头紮着他肉,他怕痒,考场上一挠,心思就乱了。」 王丽白了他一眼。
「我还用你教,我用最细的纯棉线缝,包在布料夹层里,他外面根本摸不出来。" 王丽转过身,拿过一个乾净的白瓷碗。
她用汤勺把砂锅里的猪脑捞出来,放在碗底,然後浇上两勺奶白色的汤汁,撒上一点葱花盖住腥味。"你端进去?"王丽问。
「你端吧。」张志诚摆摆手。
「我这刚从外面回来,一身汗味,我去阳吹会儿风。」
王丽端着那个白瓷碗,走出厨房她来到张强的卧室门前。
门是虚掩着的,留着一条缝。
王丽没有敲门,她用手肘轻轻顶开门板,侧着身子走了进去。屋里拉着窗帘,光线有些暗。
桌上的那盏护眼灯亮着白光,直直地打在桌面上。张强光着膀子,坐在椅子上。
他比几个月前瘦了一圈,肩膀上的骨头明显地凸了出来。
桌面上乱七八糟,几张做完的试卷摊开着,上面全是黑色的笔迹。橡皮屑像雪花一样,厚厚地铺在卷子的边缘和桌面的缝隙里。
张强手里握着一支笔,正低着头,死死町着面前的一道物理大题。王丽放轻脚步走过去,把瓷碗放在桌子空出的一个角落。
「强子,歇会儿。」 王丽的声音很轻柔。
张强没有擡头,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地划过,写下一串公式,然後又重重地划掉。
「妈,放那吧。」 张强头也没回地说
「趋热喝,放凉了就腥了。」
王丽没有走。张强叹了口气。
他停下手里的笔,转过头。
他的眼睛里少见的有了不少血丝,眼眶下面是一片乌青。
他看了一眼那个白瓷碗,眉头皱了起来。「又是猪脑响。"
「天麻核桃炖的,补脑子的。」 王丽把碗往前推了推
「喝完,今天这套理综做完就别熬夜了,早点睡。" 张强没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汤匙,留了一口汤,送进嘴里。没有想像中那麽,盐放得有点少,淡淡的。他又留起一块猪脑。
那东西软绵绵的,像豆腐,但口感比豆腐要腻得多,张强没有嚼,直接一仰脖子吞了下去。
「慢点喝,别烫着。"「嘎。
张强三两下把碗里的东西扒拉乾净,连汤都没剩。
他把空碗推到一边。「校服脱下来吧。"
王丽指了指搭在椅背上的那件一中初中部的短袖校服。
「上面全是汗,我拿去洗了,明天好穿。" 张强没在意,继续转头看向那道物理题。
王丽拿起那件校服,端着空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门一关,屋里又只剩下空调轻柔的风声。张强把目光重新投向卷子。
这是2004年某省的中考物理真题卷。倒数第二道大题。
一道极其复杂的动态电路图。
图上画着电源,两个滑动变阻器,三个定值电阻,两个电压表和一个电流表。还有三个开关,分别处於断开或闭合的不同状态。
题目要求计算在不同开关组合下,整个电路的消耗功率和某个电阻两端的电压变化范围。张强町着那些横七竖八的线条。
如果在半年前,看到这种图,他的脑子会瞬间一片空白。
那些交错的导线就像是一团乱麻,他根本分不清谁和谁串联,谁和谁并联。电压表测的是哪段电压,滑动变阻器滑到哪一端是短路,他完全是一头雾水。但现在。
他甚至都没有去仔细读题干上的那些文字描述,他的身体产生了一种近乎机械的反射。
他放下手里的黑色中性笔。手伸进桌子右上角的笔筒里。
笔筒里插着十几支笔,他的手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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