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一寸是一寸 (第2/2页)
"这是我姐家的。"那女的说，"明年上初一。"
李柏看了那小子一眼。那小子也不躲，站在那儿跟他对着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进哪个班我做不了主。"李柏说，"分班是学校的事。"
"那……"那女的想了想，"我姐主要是托我来问一句，明远这个初一一班，是不是真跟人家说的那样。"
"哪样。"
"说是不看分，光看娃。"那女的说，"我姐说，田柯去年一个学期回来，话都多了，就让她家这个也来看看。"
李柏没接这句。他把怀里那沓表往上托了托。
"先让他自己来看看。"他说，"别光听大人说。"
那女的应了一声，拉着小子往里走，走到传达室窗户底下探头问话。那小子走两步回一次头，往回看李柏这边。
临进校门，那小子忽然回头，隔着一排栏杆喊了一声。
"老师！我表哥说，明年让另一个小的也来！"
喊完让他妈拽着跑进去了，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李柏站在那儿，看着那一大一小没了影。
去年开学头一天，田柯也是这么冲他喊了一嗓子。喊的是"李老师，我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表，接着往办公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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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那头的桌上，搁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是中午到的，压在他的教案本底下，封口上的寄件人他认得，是上回来听过课的那位教研刊物编辑，姓陈。
信封里是一沓纸。
不是信，是提纲。打印的，三十来页，头一页正中一行字：六年一贯制班级成长评价实践（暂名）。
往后翻，是目录，分了几编，从"接手"写到"六年"，底下每一章后面都缀着一行小字，是让投稿的填空。
李柏一行一行翻，翻到最后，看见夹着一张便条。
是手写的，字不大。
"李老师，提纲先摆在这儿，您看看哪儿不对。写不写，什么时候写，都不急。只是这东西，光您一个人揣着，可惜。"
他把便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他坐在那张椅子上没动，把提纲搁在桌面上，用手压了压。
窗外操场晒得发白，跑道边白线很清楚，一个人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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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他绕到初一一班。
暑假的教室锁着，他用钥匙开了门，屋里那股闷气还没散。
窗台上那排多肉挤在一处，放暑假前浇的那点水早干了，土面发白。他伸手把挨着窗框那盆往里拨了拨，让出点空隙来。
后墙那一块他站住看了会儿。
六年线还是那么一格一格排下来。第一格是他开学画的，五个字：第一格是长根。第二格今天是满的，粉笔压过铅笔，边儿齐，底边拉到了头。
田柯上午揭表的时候，那张凳子他没搬走，搁在旁边。
李柏没伸手碰那格。上礼拜他自己补过一回，今天就是看一眼。
他把那沓表搁在讲台上，走过去把板擦摆回原处，横过来放正。
黑板他没动，一个字没写。
他站在讲台边，看了会儿底下一排排空桌子。桌面上还留着铅笔印，有的磨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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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门之前，屋里静下来，脑子里响了一声。
有段日子没听见了。
系统提示："本学期教学实践周期结束。初一一班四十二人成长档案，第二学期页已归档。"
李柏的手从门把上停了一下。
系统提示："六年一贯制成长评价，第一学年闭环。当前样本基数：42人，完整周期：1/6。"
系统提示："下一个周期需补入接收人数，预计四十二人上下，尚未确定。"
他没急着锁门。
系统提示："外部存档复核：区级教研观察点立项备案，已计入长期档案。"
系统提示："提醒：该档案暂无年限支持后续评定，需继续累积实践年份。"
李柏在心里"嗯"了一声。
这一条他早知道了。下午那张便条上也写着差不多的话，写不写不急。周教研员上回说得更直，差一年，硬杠杠。
系统提示："本学年数据保留，无新增结算。"
就这一句，后头没别的了。
一学年下来，它也该歇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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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锁了门，走廊的灯一格一格亮着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墙那一片黑。灯灭了，什么也看不见，可那几格的位置他记得：从墙角往上数，第二格填得比第一格深，底边拉到了头。往上还空着四格。
楼下，苏敏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树底下等他，手里拎着一兜东西，见他出来把兜往另一边手换了换。
"哪来这么多箱子。"她看着宿舍楼那头说。
"散学了。"李柏走过去，顺手把那个兜接过来，"我来。"
"我自己拎得动。"
"你拎得动我也拎。"
两个人并着往回走。走到路口，苏敏偏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你那面墙上那格，"她说，"满了。"
"满了。"
"那你今年做了多少。"
李柏想了一下。
"一寸。"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