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抑谓世间有两洪承畴? (第2/2页)
铁链退回堂中,站得笔挺。
堂上静默。
洪承畴端盖碗,拨弄两下浮茶,浅饮一口。
“龙翰。”
他又开了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慢条斯理。
“龙翰,你是难得的人才,本官不忍加害。”
他从案侧抽出一份盖着大印的空白札付,推到桌沿。
“大清朝廷爱才,摄政王有谕,河南百废待兴,急需文武兼备之才。
本官保举你兵科都给事中,加右佥都御史衔,巡抚河南。”
洪承畴放下盖碗。
“你在河南经营半年,各寨的底细你最清楚。
朝廷不追你前罪,给你实权实职。河南这片地方由你来治,百姓能少死多少人?
这不正是你需要的救人吗?”
凌駉偏过头,扫了一眼桌沿的空白札付。
“兵科都给事中?佥都御史?”
凌駉冷嗤。
“洪大人留着自己用罢。”
他抬起被捆得结实的手臂,隔空做了个推拒的动作。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洪承畴看着那份札付。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拖下去。”
两名侍卫将凌駉押出正堂。
人走空了。洪承畴独坐案后。
日头偏西。
“九坛之祭,祭的是哪个?”
这句诛心之语在堂内反复回荡。
崇祯十五年,松山城破,大明朝廷以为他殉国了。
皇帝辍朝三日,亲祭九坛,追赠少保,荫其子入锦衣卫。
满朝公卿披麻戴孝,祭文传遍天下。
几个月后,全天下都知道,他洪承畴没死。他降了满清。
九坛祭品,漫天纸钱,血泪交加的祭文,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洪承畴闭上眼睛。
夜深人静时,这些念头总会冒出来。
大势不可违。
他总这么宽慰自己。
洪承畴睁开眼,冲门外喊了一声,亲兵快步入内。
“入夜后,给凌駉送一壶酒。”
他语气平淡。
“就说本官敬他有骨气,赐酒饯行。”
亲兵领命退下。
凌駉在河南奔走半年,豫东十七八个大寨都认他。
从归德押送北京,路途遥远,难保中途无人劫囚。
洪承畴绝不冒这个险。
凌駉有人望,活着就是变数。
留个全尸,也算…… 成全他了。
借这条人命,让那些骑墙摇摆的草莽看个明白,跟着大明走,就是这个下场。
天色渐黑。
堂外响起连串急促的碎步声。不是军靴落地的动静。
“老爷!老爷!”
嗓音苍老嘶哑。
洪承畴抬起头。
布帘掀开,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仆跌跌撞撞闯进来,满面风尘,衣衫破旧。
是派去福建老家的老仆黄四。
福建地界如今归明廷管辖,洪家在泉州南安的老宅,处境极险。
地方上的义士将洪家视为叛臣门户,寻仇发难,只在旦夕。
清廷这边同样暗潮汹涌。
他在外领兵挂帅,家眷却全在南边,多尔衮岂能不疑?
接父母妻儿入京,明为团聚,实为留质。
洪承畴早看透了这一层,几个月前便派人南下接家眷。
“父亲,母亲如何?”
洪承畴手里的茶碗磕在桌案上,语气急迫。
“三弟呢?大夫人和小少爷呢?”
黄四跪地回话:
“老太爷、太夫人,三老爷,还有大夫人、小少爷……皆不肯动身北上。”
洪承畴的手悬在半空。
“老太爷说……故土难离,不愿远赴北地。”
黄四把头埋得更低。
洪承畴收回手,掌心贴在膝盖上。
故土难离。
全是托词。
是不肯认他这个降清的儿子。
黄四跪在地上,飞快扫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才伸手探入衣襟内侧。
摸出一个用油纸紧紧裹着的纸卷,双手捧过头顶。
“三老爷不曾写正式家书。
命小人务必避开旁人,此物只能面呈老爷一人。”
洪承畴盯着油纸卷,探手抓了过来。
他剥开一层层油纸。里头是一张裁得极窄的笺纸。
笺纸上仅有一行墨字。
笔迹熟稔,是三弟洪承畯亲笔。
“国士无双双国士,忠臣不二二忠臣。”
洪承畴目光一滞。
邓州双忠祠的楹联,祭祀的是张巡、铁铉两位死节忠烈。
字字褒奖,字字都在夸赞古之忠臣。
可三弟把这副联递给他。
双国士,侍奉两朝的“国士”。
二忠臣,效忠二主的“忠臣”。
洪承畴指节发力,将纸笺捏得变形。
全笺无一骂字,却将千古骂名结结实实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他闭紧双目。
凌駉在堂上的怒喝犹在耳畔。
“抑谓世间有两洪承畴?”
一个死在松山,受九坛之祭,天下流涕。
一个活在盛京,效犬马之劳,亲弟不齿。
那行墨字在洪承畴脑海里疯狂放大。
若今夜毒杀凌駉。
河南各寨必将传颂大明又出了一位殉节忠臣。
那些首鼠两端的草头王反倒会被凌駉的死激起血性。
南边的三弟、父母、妻儿,本就视他为辱。凌駉一死,恰恰印证了这副对联。
世间确有忠臣不二。
而他洪承畴,就是那个衬托忠臣骨气的变节老狗。
杀凌駉,是成全敌人之名,坐实亲族之骂。
洪承畴厉声大喝。
“来人!”
门外守候的亲兵跨门而入。
“送去牢房的那壶酒……”
洪承畴顿住话头。
“撤了!”
亲兵满脸错愕。
“大人?”
“凌駉不杀。”
洪承畴将那张窄笺凑近案头烛台。
火苗舔舐纸页,墨迹在火光中卷曲、成灰。
“单独关押,严加看管。”
他搓掉指尖的纸灰,脸上的老成与宽和褪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