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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燃烧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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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 燃烧的世界 (第1/2页)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的一声枪响撕裂了北平的夏夜。

    消息传到马德里前线时,刻律德拉正在战壕里检查武器。一个刚从巴黎来的法国志愿者带来最新的《世界报》,头版标题触目惊心:“日本军队在北平附近与中国守军冲突,战争可能爆发。”

    她放下擦枪布,接过报纸。手指在油墨印刷的日期上停留:1937年7月8日。仅仅一天时间,消息就传遍了世界。

    “开始了。”她低声说,声音被远处零星的炮声掩盖。

    刻律德拉靠着潮湿的壕沟壁坐下,展开报纸。报道很简短:日军在卢沟桥附近演习,声称一名士兵失踪,要求进入宛平城搜查,遭中国守军拒绝。冲突升级,双方交火。

    她闭上眼睛,想起了北平——1919年她第一次到中国,在那个五月见证学生爱国活动的地方。想起了前门火车站那些喊着“还我河山”的青年,想起了在北京大学图书馆里见到的求知面孔,想起了那个还算有良心的军警——他警告学生不要去使馆区,说“为了你们好”。现在,炮火落在了那座古都。

    还有东京,1923年地震后她看到的混乱与希望并存的日本。那些少数保持理性和善良的日本人——堺利彦教授、宫本、那个在灾难后分享食物的老妇人吉田奶奶。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是否被军国主义的狂潮淹没?

    “刻律德拉?”阮文忠从战壕另一端走来,他刚结束哨位,“你脸色不好。”

    她把报纸递过去:“日本在中国动手了。北平。”

    阮文忠快速阅读,眉头紧锁:“全面战争?”

    “看起来是。”刻律德拉站起来,拍掉军装上的泥土,“1937年7月,日本的野心完全暴露。他们首先在卢沟桥开战。第二次中日战争开始了——看来国民政府,准确说绥远军在百灵庙的胜利并没有阻挡日本人的野心。”

    她记得百灵庙大捷——1936年11月,傅作义指挥的绥远军在百灵庙击败伪蒙军和日军顾问部队。那是九一八以来中国军队第一次实质性胜利,国内外媒体都报道了。但显然,这没有让日本止步,反而可能刺激了他们的侵略欲望。

    阮文忠把报纸折好:“西班牙,中国……世界在同时燃烧。”

    “而且会烧得更旺。”刻律德拉望向东方,虽然隔着整个欧亚大陆,“法西斯和军国主义是同一股黑暗力量的不同面孔。他们在西班牙联手,在亚洲各自扩张。最终,这两场火会连成一片。”

    接下来的日子里,西班牙战局急转直下。

    1937年春天,共和国政府还在坚守马德里,但内部裂痕已无法弥合。5月,巴塞罗那爆发无政府主义者与共  产  党  人的武装冲突——所谓的“五月事件”。刻律德拉在后方医院听到了枪声,不是来自前线,而是来自城内的同志相残。

    她试图去调解,被流弹击中右腿,不得不再住院三周。躺在病床上,她听到了更坏的消息:国际纵队内部也出现分歧,苏联顾问开始清洗托派和“不可靠分子”,许多志愿者被逮捕甚至处决。

    “这不是我们来的初衷。”路易吉坐在她病床边,面色憔悴,“我们是为反法西斯而战,不是为斯大林清洗异己而战。”

    朱塞佩推门进来,带来最新的战报:“马德里北线崩溃了。意大利黑衫军突破了防线,德国飞机每天都在轰炸。我们撑不了多久。”

    刻律德拉看着窗外的巴塞罗那——这座城市曾是反法西斯的象征,现在成了分裂的缩影。街垒不是对着佛朗哥的军队,而是对着曾经的同志。

    “共和国要失败了。”她平静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预见的事实。

    1937年秋天,战局彻底恶化。国际纵队伤亡惨重,新兵补充不足,武器弹药匮乏。而佛朗哥的国民军得到德意源源不断的援助。

    10月,卡尔营长召集最后一次军官会议。烛光下,每个人的脸都像石刻般凝重。

    “共和国政府决定撤离马德里。”卡尔的声音沙哑,“国际纵队将被解散,志愿者可以自行选择:去法国边境寻求避难,或者留在西班牙打游击。”

    “我们失败了?”一个年轻的英国志愿者问,声音里带着不甘。

    卡尔沉默良久:“军事上,是的。但这不是结束。法西斯在西班牙赢了这一仗,但全世界的反法西斯斗争才刚刚开始。你们每个人——波兰人、德国人、意大利人、法国人、英国人、美国人——把在这里看到的、学到的带回去。告诉你们国家的人,法西斯是什么,它做了什么。下一次,我们会准备得更好。”

    刻律德拉举手:“中国战事正紧。我想回去。”

    阮文忠接着说:“我要去法国——‘宗主国’看看。学习他们的革命经验,然后回越南。”

    朱塞佩说:“我去苏联。那里是反法西斯的大本营,我需要学习更多。”

    路易吉选择英国:“伦敦有流亡的意大利反法西斯组织,我会加入他们。”

    分别的时刻到了。1937年11月,在比利牛斯山脚下的小镇,国际纵队第11旅最后的幸存者们互道珍重。总共五百多人,现在只剩不到一百人还活着并能行动。

    刻律德拉和阮文忠、朱塞佩、路易吉四人交换了通讯地址——经过战争考验的地址,不写具体住址,只写联络点和暗号。

    “巴黎拉丁区‘莎士比亚书店’,找西尔维娅,说‘马德里的丁香花开了’。”阮文忠说。

    “莫斯科共产国际招待所,找安德烈,说‘意大利的春天会来’。”朱塞佩说。

    “伦敦布卢姆斯伯里‘左翼书店’,找约翰,说‘都灵的工人在等待’。”路易吉说。

    刻律德拉想了想:“上海法租界‘真光书店’,找陈先生,说‘北平的学生还记得’。”

    他们拥抱,没有眼泪——眼泪在战场上流干了。只是紧紧拥抱,像抱住即将熄灭但仍有温度的炭火。

    “我们会再见的。”刻律德拉说,“在法西斯被打败的那一天。”

    “那时我们在罗马、在柏林、在东京庆祝。”路易吉勉强笑了笑。

    “也在河内、在上海庆祝。”阮文忠补充。

    他们分开,走向不同的方向。刻律德拉回头看了一眼:阮文忠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向法国边境检查站,朱塞佩挤上了一辆开往马赛港的卡车,路易吉和一个英国记者同行。西班牙的山在秋色中斑斓,但山下是战争留下的焦土。

    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口袋里揣着伪造的护照——国际纵队为她准备的,身份是“意大利记者”,名字是“克里斯蒂娜·罗西”。真正的刻律德拉·贝洛蒂在意大利政府眼中是“叛国者”,因为她在国际纵队对抗意大利黑衫军。

    漫长的旅程:从西班牙到法国马赛,乘船穿越地中海,经苏伊士运河,过红海,横渡印度洋,1937年7月下旬,刻律德拉终于回到上海。

    船在黄浦江入港时,她站在甲板上,看到了熟悉的景象:外滩的万国建筑,江上的各国军舰,码头上忙碌的苦力。但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更多的军舰,更多的沙包工事,更多的难民。

    报纸带来了更坏的消息:7月29日,北平沦陷。7月30日,天津沦陷。长城防线危在旦夕。

    刻律德拉在法租界的小公寓安顿下来后,立刻去找陈先生。真光书店还在,但门口挂着“盘点歇业”的牌子。她敲了后门,三长两短——约定的暗号。

    门开了,陈先生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宽慰的表情:“你回来了。进来。”

    书店后面是个小仓库,堆满书籍和纸张。陈先生给她倒了茶:“西班牙……结束了?”

    “结束了。共和国失败了。”刻律德拉喝了一口茶,是龙井,熟悉的味道,“中国怎么样?”

    陈先生坐下来,摘下眼镜擦拭:“很糟。北平丢了,天津丢了。日军正在向华北腹地推进。蒋介石在庐山发表讲话,说‘如果战端一开,那就是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但中央军主力还在南方,华北靠地方部队在撑。”

    “八路军呢?”刻律德拉问。她知道红军在1936年西安事变后改编为八路军,理论上属于国民政府统一指挥。

    “已经开赴山西前线。”陈先生压低声音,“但装备极差,弹药不足。阎锡山的晋绥军、中央军、八路军都在山西,但指挥不统一,各自为战。”

    刻律德拉思考片刻:“我想去前线看看。”

    陈先生皱眉:“太危险了。日军推进很快,战况混乱。”

    “我是记者。”刻律德拉拿出她的新护照和记者证,“《米兰晚邮报》特派记者——当然,是假的,但足够应付。而且我有战场经验,知道如何保护自己。”

    陈先生看着她,这个从西班牙战场回来的女人,脸上有新添的伤疤,眼里有更深沉的坚定。他最终点头:“有个美国记者,艾格尼丝·史沫特莱,她要去山西前线。你可以跟她同行。她同情延安方面,但报道客观,在外国记者中有信誉。”

    “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她在华懋饭店等你。”

    1937年8月初,刻律德拉与史沫特莱会面。

    艾格尼丝·史沫特莱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美国女人,短发,眼神锐利,说话直率。她在印度、德国、苏联都当过记者,写过甘地传,现在关注中国抗战。

    “克里斯蒂娜·罗西?”史沫特莱用英语问,看着刻律德拉的意大利护照。

    “是的。但我更习惯被叫刻律德拉。”刻律德拉用英语回答,“我在西班牙当过战地记者。”

    史沫特莱的眼睛亮起来:“西班牙!你去过那里?我在报纸上读过报道。国际纵队,马德里保卫战……你亲眼见过?”

    “我在马德里大学城待了六个月。”刻律德拉说,“后来负伤,去了巴塞罗那。”

    “上帝。”史沫特莱握住她的手,“那么你理解战争。很好,中国战场需要真正理解战争的记者,而不是那些只会在安全距离拍照的观光客。”

    她们第二天就出发了。坐火车到南京,然后转车北上。沿途看到的是战争动员的景象:军队调动,物资运输,难民南逃。列车在徐州站停靠时,她们看到了第一批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简陋的担架,染血的绷带,麻木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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