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燃烧的世界 (第2/2页)
“和西班牙一样。”刻律德拉低声说。
“什么?”史沫特莱问。
“伤兵的眼神。那种空洞,那种忍受。全世界都一样。”
到达山西时,已是8月中旬。她们先到大同,然后前往平型关方向。前线混乱不堪:晋绥军、中央军、八路军都在这一带,但缺乏统一指挥。
刻律德拉利用她的军事经验,帮助史沫特莱分析战局。她们采访了晋绥军军官——他们对装备精良的日军感到恐惧,但仍在坚守;采访了中央军部队——纪律较好,但战术僵化;最后,她们找到了八路军115师。
在五台山的一个村庄里,她们见到了那个浓眉毛的年轻的师长,冷静,寡言,但眼里有智慧的光芒。他允许她们随军采访,但有条件:不暴露部队具体位置,不拍摄军事设施。
刻律德拉在八路军中看到了熟悉的东西——不是武器或战术,而是精神。与西班牙国际纵队类似,这支军队也有强烈的政治教育,官兵平等,军民关系密切。她看到士兵帮农民收庄稼,看到军官和士兵吃同样的伙食,看到简陋但有效的政治宣传。
一天夜里,八路军袭击了日军的一个运输队。刻律德拉和史沫特莱在安全距离观察。战斗短暂而激烈:八路军利用地形伏击,迅速解决战斗,缴获物资后立即撤离。
“游击战。”刻律德拉对史沫特莱说,“和西班牙共和军后期的战术类似。但八路军执行得更彻底。”
“他们称之‘人民战争’。”史沫特莱在笔记本上记录。
刻律德拉采访了几个八路军士兵。一个年轻的四川兵说:“我们装备差,但我们知道为什么而战。为了不让日本人占领我们的土地,杀害我们的亲人。”
另一个老兵,参加过长征,说:“我们在江西打过国民党,在陕北打过军阀,现在打日本人。敌人不同,但我们保护老百姓的心不变。”
刻律德拉想起了国际纵队的志愿者们。同样的理想主义,同样的牺牲精神。但八路军更接地气——他们不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志愿者,而是这片土地上的农民、工人、学生。
在山西前线待了两周后,史沫特莱决定去延安。刻律德拉选择返回上海——她预感到,更大的战斗将在那里爆发。
分别时,史沫特莱说:“你是个好记者,刻律德拉。你看到了战争的本质——不仅是枪炮,还有人心。”
“你也一样,艾格尼丝。”刻律德拉说,“保重。战争还长。”
1937年8月13日,刻律德拉回到上海。
城市的气氛已经紧绷到极点。租界加强了警戒,华界(中国管辖区域)的居民大量涌入租界避难。自1932年一二八事变后,根据《淞沪停战协定》,上海华界大部分被划为非军事区,中国不得驻军。但日本海军陆战队却在虹口等地建有军营和据点。
刻律德拉在法租界安顿下来后,决定去华界看看。她换上便装,带着相机,像普通外国记者一样。
下午的上海闷热潮湿。她走在华界的街道上,看到的是诡异景象:一边是日常生活的延续——小贩叫卖,黄包车穿梭,茶馆里有人喝茶聊天;另一边是战争的准备——沙包工事,铁丝网,偶尔有日本海军陆战队巡逻队经过。
突然,前方传来骚动。两个日本军官——从军服看是陆军,不是海军——在华界横冲直闯。他们显然喝醉了,开着三轮摩托四处乱窜。
一个卖花的小姑娘躲闪不及,被撞倒在地,竹篮里的栀子花撒了一地。小姑娘大约十岁,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衫,坐在地上哭起来。
两个日本军官看都没看,继续往前开,又撞倒了两个法国巡捕——他们正在维持秩序,有一个在疏散乱作一团的中国人或者外国人。巡捕的警棍掉在地上,帽子也歪了。
“混蛋!”一个法国巡捕用生硬的日语骂道。
日本军官哈哈大笑,用日语回敬:“法国猪,滚回你们的租界!”
接着,他们撞到了一个正在路边祈祷的犹太人——可能是从欧洲逃难来的,穿着黑色长袍,戴着圆顶小帽。老人手里的圣经掉在地上。
最讽刺的一幕发生了:一个日本老大娘拎着菜篮子从市场回来,看样子是住在上海的日本侨民。她也被这两个军官开的三轮摩托撞倒在地,菜篮里的萝卜、青菜滚落一地。
老大娘大约六十岁,穿着和服改良的便装。她坐在地上,愣了几秒,然后对着两个扬长而去的日本军官用沪语混杂日语骂道:
“陆军的小赤佬,无法无天了!我是帝国公民,你们两个瞎吗?”
两个军官回头,对她竖中指,继续开着摩托走了。
这时,两个路过的中国人——看起来是工人,穿着粗布短褂——赶紧上前搀扶老大娘。
“阿娘,甭理这两个瘪三。”一个工人用上海话说,“‘帝国公民’身份在他们眼里啥都不是,先去诊所看看吧。摔着没有?”
老大娘被扶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土,叹了口气:
“作孽啊……这些当兵的,在日本国内也这样欺负老百姓。到了外国,更无法无天。”
刻律德拉赶紧去帮忙。她扶起卖花女,检查她有没有受伤,帮她把散落的花捡回篮子,给了她几个铜板。然后去扶法国巡捕,帮他们捡起警棍。最后帮犹太老人捡起圣经,用德语问:“您没事吧?”
老人惊讶地看着她:“你会德语?”
“一点点。”刻律德拉用德语说,“我在德国待过。”
“谢谢。”老人说,紧紧抱着圣经,“这个世界疯了……我从柏林逃出来,以为上海是安全的。但现在……”
刻律德拉无法安慰他。她自己也不知道上海是否安全。
这时,远处传来枪声——不是零星的,而是密集的交火声。所有人都愣住了。
“虹桥机场方向。”一个法国巡捕判断。
枪声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停止。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再只是闷热,还有血腥味和硝烟味。
刻律德拉匆匆返回租界。路上,她听到人们的议论:下午,那两个日本醉酒的军官开车硬闯虹桥机场——中国在停战协定后唯一保留的军用机场。守军警告无效,发生冲突,两个日本军官被打死。
“要打仗了。”一个黄包车夫对同伴说,“这次是真的要打了。”
犹太人祈祷∶“上帝保佑善良的中国人民。”
日本老太太坐在凳子上∶“能给那些陆军小赤佬一点教训的也就只有中国军人了。”
回到公寓,刻律德拉打开收音机。晚上八点,上海广播电台发布消息:“今日下午,日军在虹桥机场制造事端,我军被迫自卫。目前局势紧张,请市民保持冷静,听从当局安排。”
她走到窗前,望向虹口方向。夜幕降临,但那个方向有异常的光亮——不是灯光,而是火光。
晚上十点,炮击开始了。
第一声炮响震得公寓玻璃嗡嗡作响。紧接着,更多的炮声,机枪声,爆炸声。黄浦江上的日本军舰开始炮击上海市区。
刻律德拉没有躲进地下室。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火光映红夜空。炮火的光芒在她脸上明灭。
她拿出日记本,就着炮火的光芒写下:
“1937年8月13日,上海。
中日在上海的第二次战争开始了。与1932年一二八事变时宝山闸北的局部冲突不同,这一次国民政府几乎把家底掏空——根据我白天的观察,大量中央军精锐已调集上海周边。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也许这能短时间内抵挡日军,但很可能造成更大的损失。蒋介石把最精锐的部队投入上海这个地势平坦、水系纵横、不利于防守的城市,可能是为了争取国际关注和援助。但军事上,这是冒险。
日军有海军炮火支援,有航空优势,有更精良的装备。中国军队靠的是人数和牺牲精神——我在山西前线看到了这种精神,但也看到了它的极限。
上海战役将是一场绞肉机。而且,它可能成为更大战争的***——如果日本在这里遭受重大损失,他们可能会扩大战争;如果中国在这里失败,士气将遭受重创。
世界,开始燃烧了。
从西班牙的马德里到中国的上海,战火连成一片。法西斯和军国主义在东西方同时肆虐。民主国家还在观望、妥协、幻想。
但火不会停在国界线上。它会蔓延。它会吞噬一切。
我在西班牙失去了许多战友,看到了理想的破碎。现在,在中国,我将看到另一个民族的生死挣扎。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作为记者,记录。作为前士兵,理解。作为一个人,同情。
但也许还不够。也许需要更直接的行动。
炮声在继续。今夜,上海无人入眠。今夜,战争真正开始了。”
写到这里,刻律德拉停下笔。炮击在加剧,整个城市在颤抖。她想起西班牙格尔尼卡的轰炸,想起马德里大学城的战斗,想起凡尔登的泥泞。
战争以不同的形式重复,但本质不变:毁灭。
她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旧相册。翻开,第一张照片:1914年,她和家人去瑞士度假,在阿尔卑斯山下的合影。那时她十六岁,穿着白色连衣裙,笑容灿烂,不知道世界将陷入什么样的疯狂。
第二张:1916年,凡尔登前线,她和战友在战壕里的合影。所有人都满身泥浆,但活着。
第三张:1919年,北平前门火车站,她和五四学生们的合影——她站在边缘,学生们举着标语。
第四张:1923年,东京,她和堺利彦教授在茶室的合影。
第五张:1936年,马德里,国际纵队第11旅的合影——现在照片上大多数人已经死了。
第六张:1937年,山西五台山,她和八路军士兵的合影。士兵们年轻的脸庞,警惕但坚定的眼神。
她合上相册。炮声没有停歇,反而更加密集。远处传来建筑物的倒塌声,人们的尖叫声。
刻律德拉换上便于行动的衣服,检查了急救包和必需品。她不知道这场战役会持续多久,上海租界是否安全。但她知道,她必须活下去——见证,记录,也许还能帮助。
窗外,燃烧的世界在黑暗中发出刺目的光。东方,黎明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