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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星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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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星陨落 (第2/2页)

会在找到半块干粮时兴冲冲地跑来和他分着吃,会在每次战斗结束后第一时间跑到辎重营确认他安然无恙。

    但悲伤来得很慢,很淡。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情感记忆在衰减。

    这是永生最残忍的代价之一。他不会忘记凌骁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笑过的样子——这些事实都刻在他的记忆里,清晰如昨。但那些话、那些事、那些笑曾经带给他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消退。

    就像师父的面容。他记得师父长什么样,但已经感受不到看到师父时心里的那种温暖了。

    就像季妫的笑容。他记得那笑容的形状,但已经回忆不起看到那笑容时心跳加速的感觉了。

    现在轮到了凌骁。

    他知道凌骁死了。这个事实很清晰。但那种"失去一个同伴"的痛,像是一个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听得到,但已经感受不到它的温度了。

    他打开簿册——不是军中的伤亡名册,而是他自己写的那一卷。翻到空白处,他开始写。

    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他太害怕了。他害怕有一天,连"手在发抖"这件事本身都会消失。

    他写凌骁。写他的剑法、他的笑、他的酒量、他的莽撞。写他说"等天下太平了,我要做个将军"时眼睛里的光。写他做九面盾时在手掌上扎出的血泡。写他喝醉后歪着脑袋问"你到底是谁"时那双执拗的眼睛。写他讲他爹打他后又抱着他哭的故事时平静的语气。

    他写凌骁第一次杀人时的样子——站在三具尸体中间,手在抖,但没有吐。他写凌骁被提拔为什长时端着那碗稀得照见人影的肉羹跑来炫耀。他写凌骁在篝火旁说"你像是一条河"时那种喝醉了才有的坦率。

    他写自己。写他看着凌骁靠在肩上睡着时那种久违的、接近温暖的感觉。写他知道凌骁会死却无力改变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挫败感。

    写了很久。写到手不再抖了。

    然后他从行囊中取出凌骁留给他的那把剑。剑柄上缠着发黑的麻布,剑刃上有缺口。他借着星光看了看剑身——剑身上映出一张十九岁的脸。

    永远不会老的脸。

    他把剑收好,又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那是凌骁出发前塞到他行囊里的——他当时没注意到,直到刚才整理东西时才发现。

    信很短。凌骁不识太多字,写得很歪扭。有些字是反的,显然是写的时候对着烛火琢磨了半天才落笔。

    "书吏,我知道你不简单。不管你是谁,替我活够本。"

    七个字。凌骁不识太多字,但七个字已经够了。够了隰衡记一辈子。

    他把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看不清:

    "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兵。"

    隰衡的呼吸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继续呼吸,继续坐在黑暗里,继续感受那张十九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的空白。

    他把信叠好,和剑放在一起。

    天亮的时候他收拾好行囊,离开了辎重营。

    同僚问他去哪。他说"有点事"。没有人追问——在军队里,走一个人就像掉一根头发,没人会数。

    他没有参加楚军的撤退。他一个人向北走了——不是逃,而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脚下的路是土路,被无数双草鞋和蹄铁踩得硬邦邦的。他走得不快,但很稳。凌骁的剑背在身后,剑柄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像是在和他打招呼。

    一路上他经过了昨天的战场。旷野上的尸体还没有被清理,乌鸦和野狗已经在上面开始了工作。他远远地绕开了那个方向,但气味还是飘了过来——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走得越远,楚营的烟火就越小。到最后完全看不见了。

    走了很远之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楚军大营的方向已经看不到烟火了。只有旷野,和旷野尽头那条灰色的天际线。

    凌骁的方向。他在那条天际线上看了很久,像是在等一个不会再出现的身影从地平线下走出来。

    他把凌骁的剑背在身后,继续走。脚步踩在干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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