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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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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征 (第2/2页)

衡蹲下来看了一眼那道刀伤的走势——从右向左,刀锋微扬。这是霍征的刀法。他认得出来,因为凌骁也是这样出刀的。同样的果决,同样的不留余地,同样的在敌人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之前就已经结束了战斗。

    军中沸腾了。所有人都说霍征是天生的将军,是上天赐给汉朝的利刃。士兵们为他欢呼,将领们对他刮目相看,甚至连一向严苛的大将军都破例在自己的帐中设宴为他庆功。

    隰衡没有欢呼。

    他在营帐中写记录时,写下了一句话:"锋芒太露,非福也。"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了——凌骁是第一个,霍征不是最后一个。锋芒越盛,摔得越狠。因为锋芒是一把双刃剑,它让你赢了敌人,也让你成了自己人的眼中钉。

    然后他去找了霍征。

    "校尉大人。"

    霍征正在看地图。营帐中点着几盏油灯,羊皮地图上画满了标注和箭头。他抬起头,看了隰衡一眼。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像是随时在评估面前这个人值不值得他分神。

    "你是书吏?"

    "是。有一句话想说。"

    "说。"霍征的手没有离开地图,手指在一条河流的标注上轻轻划过。

    "战场上最危险的不是敌人。"

    霍征挑了挑眉,终于抬起头来正视他。"那是什么?"

    "是功高震主。"

    霍征盯着他看了很久。营帐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帐篷的布幔在风中鼓动,灯光摇曳不定。然后他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少年人的、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笑。

    "书吏,你操心的事真多。"

    "我只是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你见过多少?"霍征的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的傲气。"你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多少。一个十九二十岁的书吏,能见过什么?"

    隰衡没有回答。他不能说他见过四十年前同样耀眼的凌骁,也不能说他见过几百年来无数个"功高震主"的故事——从春秋到战国,从秦到楚汉,多少名将死于自己人之手,比死在敌人手里的还多。

    "校尉大人。"他只说了一句。"胜仗打完了,记得慢一点走。"

    霍征没有听懂。或者说,他不想听懂。年轻人在连胜之中是不会想到失败的,正如不死者在千年之中不会想到终结。

    "书吏,你是好人。但好人不懂战场。"

    隰衡退出了营帐。

    他走过营地时,路过霍征的親兵帐。几个年轻的骑兵正围坐在篝火旁擦拭兵器,嘴里哼着北地的军歌,调子粗犷而苍凉。他们看见隰衡经过,其中一个朝他点了点头:"书吏先生,这么晚了还没歇?"隰衡笑了笑,没有答话。

    他在篝火旁停了一下。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一个年轻的骑兵正在磨刀,磨刀石发出的嚓嚓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隰衡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脸——不过十八九岁,和隰衡的外表一样大,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了杀过人的沉着。

    "先生,你觉得霍校尉怎么样?"那个年轻骑兵忽然问。

    "很厉害。"隰衡说。

    "那当然!"年轻骑兵的眼睛亮了起来。"我跟你讲,那一仗——就是打左谷蠡王那一仗——我就在霍校尉后面。他冲进去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三千对三万啊,先生,你说他怕不怕?"

    "他不怕。"隰衡说。"但也许他应该怕一点。"

    年轻骑兵不理解这句话。隰衡也没有解释。他转身继续走,身后传来骑兵们的笑声和歌声。

    外面的风沙打在脸上,生疼。他站在营地边缘,看着远处连绵不绝的沙丘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那些阴影像一头头伏卧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座灯火通明的军营。

    他知道霍征不会听。年轻人从来不听老人的话——尤其是当那些老人看起来比他们还年轻的时候。

    但他还是说了。

    因为有些话,说了总比不说好。哪怕这些话注定被风沙吹散,哪怕说的人和听的人都无法从中获得任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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