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城东纸扎铺 (第1/2页)
第二天一早,陈渡是被冻醒的。
六月底的天,盖着薄被,他愣是冻醒了,手脚冰凉,鼻尖发青,像是睡在冰柜里头。他翻身坐起来,发现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条缝,冷风从外头灌进来,吹得窗帘一下一下地鼓着。
他明明睡前关好了窗户。
陈渡下床走到窗边,把窗户拉上。窗台上有一小片水渍,在玻璃和窗框的缝隙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头贴过玻璃。
他盯着水渍看了两秒,移开视线,穿好衣服,拿起书包出了门。
考试在上午九点。
陈渡走进教室的时候,赵凯他们已经坐好了。赵凯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正跟旁边的刘洋说话,看见陈渡进来,嘴一咧,刚想说什么,忽然又把话咽回去了。
陈渡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最后一排最里头那个角落,坐下,把书包挂在椅子背上,拿出笔袋。笔袋里还是那几支断墨的签字笔,他挑了一支墨最多的,放在桌面上。
前排的女生李茜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陈渡没注意。
考试铃响了。
数学卷子发下来,陈渡扫了一遍题目,不算难。他拿起笔开始写,写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人在他后头吹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
身后是墙。
陈渡收回目光,继续答题。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再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他把卷子写完,检查了一遍,交了卷,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他没有回殡仪馆。
他去了另一个方向。
城东纸扎铺在老城区那片待拆的巷子里,是个门面很小的铺子,夹在一家早餐店和一家理发店中间。门口摆着几个花圈,纸扎的,白的粉的,在阳光底下看着倒不算瘆人,只是有些旧了,纸花上落了一层灰。
铺子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楚。
陈渡站在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
“有人吗?”
没人应。
他又问了一声:“有人吗?”
里头终于有了动静。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东西,然后是脚步声,拖拖沓沓的,慢慢挪到门口。
门帘掀开,探出一张脸。
是张老脸。褶子叠着褶子,眼睛眯成两条缝,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顶在脑袋上,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老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把剪子。
“买花圈?”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常年抽烟把嗓子熏坏了。
“找人。”陈渡说,“找姚半仙。”
老人的眯缝眼睁开了一点。
他把陈渡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神色。
“谁让你来的?”
陈渡说:“老陈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表情慢慢变了,不是惊讶,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进来吧。”
他掀开门帘,往旁边让了让。
陈渡跟着他走进铺子。
铺子不大,四壁都是架子,架子上摆满了纸扎的东西。花圈、金元宝、纸房子、纸人,各种样式的都有,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空气里有股浆糊的味道,还有纸张放久了特有的那种酸味。
老人把剪子扔在工作台上,从架子上摸出一个搪瓷缸子,倒了杯水,也没递给陈渡,自己先灌了一口。
“老陈头,走了多久了?”
“三个月零四天。”
老人点了点头,把搪瓷缸子放下,忽然盯着陈渡的脸,看得很认真,像是要在他的五官里找什么东西。
“你叫陈渡?”
“是。”
“你爹——我说的是老陈头——走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了没有?”
陈渡想了一下:“他给了我这个。”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根铜钉子,放在桌上。
老人低头看着那根钉子,看了很久。他伸出手去,用两根手指捻起那根钉子,翻来覆去地看,目光钉帽上的纹路停留了很久。
“镇魂钉。”他把钉子放回桌上,“老陈头倒是没瞒你。这东西是他那脉传下来的,传了几辈子了,传到他这儿,他给了你。”
“什么脉?”
老人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走到工作台后头,拉开一个抽屉,从里头翻出一样东西,扔给陈渡。
陈渡接住。
是个小布袋,黑色的,不大,拿在手里沙沙作响,像装了一小把米。
“拿着吧,”老人说,“老陈头放在我这儿的,说要是哪天你来找我,就给你。”
陈渡打开布袋往里看了一眼。里头不是米,是灰褐色的粉末,很细,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草药味,还有另一种味道——他有点熟悉,殡仪馆的那种味道,淡淡的,像是骨灰。
“这是什么?”
老人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忽然没有了刚才的浑浊,变得有些锐利。
“你最近,是不是惹上什么东西了?”
陈渡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老人的眼睛,犹豫了片刻,然后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木盒子、纸上的字、习题册上多出来的话、围墙外的调子、停尸间外的叹息。
老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个盒子呢?”
“在我住的地方。”
“那些纸上的东西,你都看完了?”
“看完了。”
“最后一句是什么?”
陈渡一字一顿地说:“别信它。”
老人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点,像是松了口气。
“你记住了就好。”他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支烟点上,吐了口烟,烟雾在昏暗的铺子里慢慢散开,“我现在跟你说的话,你要听进心里去。”
陈渡看着他。
“杂录不是好东西,”老人说,“但它认主了,认的就是你。”
“认主?”
“老陈头一辈子都没让那本书显出一行字,”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拿到手才多久,它就写了这么多。这说明它想让你用。它有自己的打算。”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用可以,但不要信它。它说的话,要琢磨。它让你做的事,要想清楚再做。它永远只告诉你一部分,不告诉你全部。你以为你占了它的便宜,其实它在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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