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四十一章 满院春风 (第2/2页)
。陈岳去看他,说:“练身的人,最忌硬撑。你这条腿,比不过你这条命。”周野听了,往后也学会了收着。凌锋说:“能收能放,才走得远。”周野点头。
这年春天,陈岳的桂花树有一半都开了。虽比不得老宅那棵,可站在巷口,也能闻见香。陈岳高兴,在分校门口支了张桌子,请巷子里的人喝桂花茶。那茶是新采的花,拿温水泡了,清甜中带丝苦。老人们坐在那儿,说些陈年旧话。孩子们在旁追跑。凌锋也坐过去,听王大妈讲从前巷子里有口井,后来填了。陈岳说:“那井还在多好。井水泡茶,更香。”王大妈说:“那井邪呢。早先淹过只猫。”众人都笑。凌锋想,这巷子的故事,越积越厚。而他们,也正成了故事里的人。
小满这孩子,后来也上了小学。他胆子大了不少,还当上了班级体育委员。有回他奶奶来送伞,见小满在整队,乐得直拍手。凌锋正好经过,说:“您孙子,现在嗓门比我还大。”小满奶奶说:“还不是您教得好。”凌锋说:“是他自己肯长。”小满远远喊“凌叔”,声音清亮。凌锋朝他竖了个拇指。那孩子挺起胸,像得了无上荣光。
夜姬住在后头小院,平日常来老宅吃饭。她学会了包饺子,虽然形状总像元宝。小汤圆说:“姑姑,你包的是船。”夜姬说:“船能载人。”小汤圆说:“那这锅就是海。好多船。”凌锋说:“别贫。去把碗筷摆好。”小汤圆笑着去了。夜姬看她的背影,说:“你这女儿,性子真活。”凌锋说:“像她奶奶。”夜姬“嗯”了声,又低头包她的“船”。凌锋说:“你最近还做那些梦吗?”夜姬手一顿,说:“少了。偶尔还梦见雪。”凌锋说:“雪不可怕。它盖得住山,盖不住人。”夜姬没说话,只把一只饺子捏严实。那饺子立在案板上,像一只真正准备渡海的小船。
立夏,江海的雨多了。巷子里总湿漉漉的。陈岳给每棵树都开了条小沟,怕积水。叶川在店门口搭了雨棚。孩子们放学,就把伞往那儿一插,进去写作业。叶川腾了半张桌子,正好坐五六个。有回凌锋去看,见方未正给两个小的讲题。方未讲得细,那俩听得入神。叶川在柜台后笑。凌锋没进去,只站在雨里看。那灯、那桌、那人,像一幅极静的图。他忽然想,这巷子,到底是他这半生打得最值的一场仗。没有敌人,只有孩子。没有血,只有雨。而那雨,正把这里洗得又新又亮。
暑假里,海狼真来了。他没带多少人,就两个老部下。一进江海,先闻见桂花香,说:“这地方,和别处不一样。”凌锋说:“哪不一样?”海狼说:“别的城,香是香料。你这儿,香是日子。”凌锋笑:“你倒会夸。”海狼也笑。凌锋带他去钓鱼。江海边有片野滩,风大,鱼少。可海狼坐得极稳。凌锋说:“你钓的不是鱼,是定。”海狼说:“对。半辈子没这么定过。”后来,他们真钓上几条小海鲫。凌锋说:“今晚红烧。”海狼说:“要辣。”凌锋说:“成。”那晚,一桌人吃鱼。海狼连说“比鲸肉强”。石头睁大眼:“你吃过鲸肉?”海狼说:“北边的人。有一回,船上没粮,吃过。”小汤圆“哇”了一声。凌锋说:“少跟孩子说这些。”海狼笑:“是。不该。”可那之后,石头总缠海狼讲故事。海狼便讲极地风暴、冰海夜航。孩子们听得屏息。陈岳在旁,也偶尔补一句。那半个月,江海的风里,多了几分极北的咸。
海狼走时,说他还会来。凌锋说:“来。我这儿永远有你的酒。”海狼点头,转身上车。车走远,凌锋站在巷口,看天。天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了千年的玉。他忽然想,他们这些人,像从各自的海里游上来,最后都在这条巷子里上了岸。这岸不宽,可站得稳。站得稳,就不再怕浪了。
秋风吹起时,陈岳的桂树全开了。满巷子金灿灿,香得人挪不动步。凌锋站在老宅那棵桂花树下,看那枝丫。它已高过屋顶,像一把巨伞,把半个院子都罩在香里。芷兰已会走路,摇摇摆摆,在树下捡花。夜姬跟在她后头。小汤圆和石头在练拳。陈岳和叶川在分校前,一个浇树,一个理货。凌锋忽然想,这一生,若是本书,那最厚的篇章,原来不在北境,也不在黑暗世界。而在这青石巷里,在这满院桂花下。那些曾经并肩的人,有的走了,有的还在。可只要这树还开,这酒还香,这人还齐,这人间,就还值得。
他这么想着,便弯下腰,把芷兰抱起来。芷兰小手一抓,正好抓住一枝斜下来的桂花。凌锋说:“香不香?”芷兰奶声奶气:“香。”凌锋笑了。那笑在桂花香里,传得很远。像要把这满院春风,吹进往后所有的年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