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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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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1章 祭祀 (第2/2页)

在。

    地面由金砖墁成,砖缝里嵌着铜条,铜条上錾着莲花纹,一直铺到供桌前。

    千百年来,无数帝王将相踩过这些铜条,脚印摞着脚印,将花纹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今日,轮到他了。

    殿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拢,那一声闷响,仿佛等了他很久。

    萧珩走到紫檀供桌前,将玉圭拿了起来。

    青玉入手,彻骨清寒自指尖直透骨髓,他没有松手,反而骨节微收,将那冰冷的玉圭死死握进掌心。

    转过身,面朝北方。

    北面,是苍茫无际的北境,也是北辰所在,紫微星耀。

    古礼定鼎,天子祭天,唯面北而拜。天枢在北,人间的君王,到了九天之上,亦要面北称臣。

    殿内唯余三炷御香,青烟袅袅,将万物都笼在流光之中。

    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被这点微茫映照着,半面犹如神祇般光辉圣洁,半面则沉入无边的暗影,万劫不复。

    萧珩缓缓跪了下去,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之上,金石相击,发出一声义无反顾的闷响。

    他将左手摊开,悬于青铜祭盘之上。

    天子之躯,受之于天,受之于列祖,不可轻毁,不可妄伤。

    因此祭天,不能用大牲之法,不能用刀兵割肉沥血,只能用刏——刺破血肉,取精魂之血,滴入神器。

    古人将血,视为人姓名所系,血尽则人亡,以血告天,便是以命告天。

    他的右手,自案上执起那柄薄刃,刀身极窄、刃口泛着千载暗青色的寒芒。

    他将刀尖抵在左手食指指腹,停了一息。

    苍穹无语,神明高悬。

    刀尖刺入皮肉。

    萧珩眉头微敛,眼底却毫无惧色,鲜血自针孔般的创口渗出,先是一线蜿蜒,继而汇聚成一颗圆润饱满的血珠,如赤色甘露。

    他将指尖翻转,那滴血坠入清水。

    血落水面的刹那,如水墨般轰然散开,在清波中往外洇染,将一池无色的圣水染作浅绛。

    第一滴,告天,天在上,鉴临万物,明察秋毫,以血告天,请苍天鉴他一片赤诚之心。

    第二滴,刺中指,血珠坠下,红丝如游龙般荡开,浅绛化作淡绯。

    告地,地在下,厚德载物,地负海涵,以血叩地,请后土容他这一副血肉之躯。

    第三滴,刺无名指,血入盘中,水彻底化作了一池倾覆的胭脂。

    告人,人立天地之间,为万物之灵。

    天、地、人,三才已尽,三滴魂血在水面上浮沉,三朵血晕各自散开,又各自聚拢,泾渭分明,不溶不散,宛如三条交错的命线。

    他将手收回,垂于身侧,指尖微拢。

    三个细小的血孔,仍往外沁着殷红,顺着指腹滑落,滴在金砖之上,溅开一抹刺目的朱砂。

    萧珩直起身来,跪于天地之间,脊背挺得笔直。香火微茫映着他半边侧脸,那双眼里满是决绝。

    “嗣天子臣珩,敢告于昊天上帝,陛下有疾,弗豫,药石罔效,医者束手,臣无他法,唯有仰告于天。”

    他顿住,三炷清香的白烟,盘旋直上,袅袅不绝,他仰首望天,目光穿透了那块写着“昊天”的古老神牌。

    牌上金漆斑驳剥落,犹如神明苍老悲悯的面容。

    他双手将玉圭举至额前,青圭映着微光,谷纹累累,犹如嵌在玉石深处的血泪。

    “臣少多病,身如朽木,本不足惜。”

    字字泣血,声震屋瓦,“陛下承祖宗之基,抚四海之众,天下无珩,不损毫厘,无陛下,则山河倾覆,民不聊生!”

    他的呼吸骤然碎裂,将玉圭缓缓放下,目光灼灼,死死盯着那神牌。

    “若天欲取一人之命,请取臣命,若天欲降一疾,请降臣身。”

    万籁俱寂,他伏下身去,双手撑在金砖之上,指骨泛白。

    额角皮肉绽裂,鲜血如注,蜿蜒而下,血色印染金砖,绽开一朵朵凄艳的红莲。

    三叩毕,萧珩伏地不起,殿内唯余他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如长风穿过幽谷。

    良久,他重新撑起身子,额血顺着鼻梁淌下,滑过嘴角,滴落衣襟。

    “诸般罪愆,皆归臣躬,倘有天罚,请归一人,碎骨捐躯,以魂相抵,但求我王,转危为安,福寿绵长。”

    他将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金砖上,如同将灵魂钉在了祭坛之上。

    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一句执念,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只剩唇齿间的翕动,却带着足以撼动九州的血誓。

    一遍,又一遍,犹如敲击在历史洪流上的丧钟。

    供桌上的御香燃到了尽头,火光暗下,化作一截死灰,自灰烬中抽出最后一丝魂魄,绝地而起,穿过深殿的瓦缝,穿透九重宫阙,化作一道孤绝的青线,直指苍穹。

    青烟直上,神明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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