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十八年前的那一针 (第2/2页)
多少年衣服,我能害自己家的囡囡?”
孩子被争吵惊醒,哼了两声。
女儿拍着他的背,没有再争。
她只说:
“我知道你疼他。”
“可我是他妈,我不同意!”
旧屋里,丁秀莲捏住布的手停了下来。
乔小满原本还晃着椅子,这时将两只椅脚都放回地面。
“后来还是送了?”
老太太没回答。
她把那道歪斜的线翻过去,盖住。
陈不凡伸手,按住布角。
“这道线,谁补的?”
“我。”
“你女儿答应了?”
丁秀莲抬起头,沉默了一会。
可陈不凡没有催,也没有退开。他的手就按在那道线旁边,等着她说。
老人看了他一阵,低下头。
“她......没同意。”
那晚,女儿守着孩子睡在里屋。
丁秀莲坐在外面,越想越不甘心。
她信了那么多年。
谁家孩子体弱,谁家几年怀不上,问到她,她都说去庙里拜拜。连缝百家衣的手艺,也有人特意来学。
如今女儿说不对。
那她过去说过的话,带过的人,做过的衣裳,又算什么?
桌上拆开的布还在。
丁秀莲拿了针,重新把线穿回去。
怕灯照进里屋,她用衣服挡着半边。
针眼看不清,扎了几次手。
线也缝歪了。
“第二回,也是我。”
她将布翻回来,指给陈不凡看。
“他妈已经说不送了。”
“是我说,再试一回。”
谢小山望着那几处歪斜的针脚。
原来让人受那么多罪的东西,也会被人坐在家里的灯下,一针一针缝出来。
缝的人还怕吵醒孩子。
陈不凡问:
“第二次,孩子也去了?”
丁秀莲摇头。
“没出门。”
她送的,只有衣料。
天没亮时,她从柜里拿出布,包好,出了门。庙里的人收下,问她家里人怎么没来。
她说孩子病着。
对方就说,人不方便,东西到了也是一样的。
乔小满抬起头。
门外那个纸童子的声音,像又在耳边响了一遍。
东西到了,就行。
“那天晚上,他又发热。”
丁秀莲说到这里,嘴唇动了几次。
“他妈抱着他哭,我还……”
她咽了口唾沫。
“我还跟她说,你看,今天都没去庙,你还怪龙王。”
罗天成扶在桌边的手收紧了。
谢小山没听懂似的,望着老人。
她用来劝女儿继续信的那句话,恰恰藏着她自己做过的事。
丁秀莲盯住那道线。
“他妈问我,是不是又送了。”
“我说没有。”
屋里只剩窗外的水声。
乔小满站起来。
她走到碗柜旁,倒了杯温水,放到老太太手边。
放得有些重。
丁秀莲没碰。
乔小满也没说她是好心。
她坐回去,嘴抿得很紧。
过了很久,老太太才拿起水杯。
杯沿碰上牙齿,磕了一声。
“我其实那时候已经知道不对了,心里毛得很。”
“可我不相信......”
她看着桌上那一摞本子。
“这么多孩子,哪件衣裳没从我手里过。”
她将杯子放下,水洒了一点。
“其实那时候我就都知道了......但是我......不敢认。”
陈不凡没有替她擦那摊水。
他将压在布下的记事簿抽出,翻到下一页。
香火钱。
换牌。
添衣。
字下面,另记了一笔买药的钱。
再往后,孩子没了。
庙里的花销却没停。
“他们后来怎么说?”
“先说福重。”
丁秀莲望着那一页。
“再说爹娘命薄,留不住。”
“他妈跟我吵过,他们知道了,又说当娘的不敬,孩子替她受了孽。”
乔小满猛地抬眼。
“放他娘的屁。”
老太太肩膀抖了一下。
“是......”
她说。
“我当时还听了。”
孩子没了以后,她去问庙里的人,甚至还花钱求卦。
得到的说法,是孩子回了龙宫。
回去享福,免受人间苦。
她问,那为什么最后疼成那样。
对方让她别问,这是飞升的劫难。
凡人的眼睛看不懂,问多了,对孩子不好。
“还让我去供。”
老太太的声音堵在嗓子里。
“说他小,在那边也得吃,也得穿。”
“头几个月......我真去了。”
女儿见她往外拿东西,就拦着。
她仍躲着送。
活着时没留住,死后更怕委屈了他。
“有一回,人家问我,这个月怎么晚了。”
丁秀莲望着陈不凡。
“说当外婆的,把孩子忘了?”
她扯了下嘴角。
“我那天买菜钱都给了。”
谢小山转过脸。
他想起师父走后,自己站在师父房门外,不知道该去哪里。
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他,师父在某个地方等他送饭……
少年攥住了道袍。
陈不凡把那本账合上半页。
“后来你怎么找到水里的牌子?”
丁秀莲跟过运还愿物的船。
渡口的人认识她,以为她去庙里帮忙,没有拦。
东西卸在后面。
香客走正门,袋子走水边的石阶。
她帮着提过一趟,出来时故意落后,躲在堆空筐的地方,等搬东西的人走了,才沿石阶往下找。
“我倒是要看看那些衣服到底在哪儿。”
“他们总说穿上了。我一次也没看见。”
石阶湿滑,最后几级浸在水里。
牌子就挂在下面。
绳子连着上方的木架,水来时,牌面撞石头,退下去,又贴回墙边。
她认出其中一块。
孩子的名字,是她替人绣在衣角上的。
那家母亲不识字,请她照着户口簿写过好多遍,她不会认错。
丁秀莲蹲在水边,将牌子拉上来。
纸泡透了。
贴着孩子名字的那一层翘起,下面露出另一行字。
她起初以为是父母替孩子写的。
可旁边的生辰。
比那孩子的父亲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