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闲游河下巷,暗窥藏祸殃 (第2/2页)
刚好,三两七钱,正适合藏在袖中或靴筒里。
铁匠啐掉嘴里的草梗,笑着说道:“小姐好眼光,这柄刀是按唐横刀的样式打的,已经开过刃了,锋利得很。姑娘家出门带着,防身也好。”——这话补得巧,乔晚心里那点“买刀会不会太招摇”的犹豫,被这句话轻轻抹去了。
话音未落,一直闭目养神的留鹤大师忽然睁眼,屈指在刀身上轻轻一弹,“嗡——”一声长吟,余音绕梁。大师微微点头,语气赞许:“钢是宿迁铁,淬了七遍漕河水,是把好刀。”
乔晚闻言,愈发欢喜,当即付了钱。
乔晚把短刀小心收好,正要离开铁匠铺,忽然想起翠儿说的那个“神算子”。她犹豫了一下,转身问铁匠:“老伯,街上那个算命的摊子,在哪儿?”
铁匠往外一指:“往前走,过了‘清波阁’,巷口那棵老槐树下就是。不过那老道神神叨叨的,小姐可别被他诓了。”
乔晚笑了笑,带着丫鬟寻了过去。老槐树下摆着一张破桌,桌上放着签筒、纸笔、一个缺了角的砚台。老道须发花白,眯着眼打盹,听见脚步声才睁开眼。
“小姐算卦?”
乔晚点了点头,报上生辰八字。老道掐指算了一阵,忽然睁开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呵呵笑了。
“小姐这命格,有意思。”他捋着胡子,“红鸾星动已有时日,只是好事多磨。眼前这个人——”他顿了顿,“是缘,不是孽。小姐莫急,该来的,总会来。”
乔晚心头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道长说的,我不明白。”
老道笑了笑,没有多解释,只说了句:“小姐心里有人,那人心里也有小姐。只是时候未到,急不得。”他伸手从桌下摸出一张黄纸,画了一道符,叠成三角形,递给她。“戴着吧,保平安的。”
乔晚接过,给了赏钱,转身离开。她没注意到,铁匠铺的角落里,袁老七一直盯着她。她算命的这一幕,被他看得清清楚楚。他看见她给赏钱时手指微微发抖,看见她把那道符贴身收好,看见她耳朵尖泛着红——那是少女心事被人说中时才有的模样。
袁老七咽了口唾沫,缩回阴影里。他这次回楚府,能说的东西,又多了一条。
她不知道,从她走进藤器铺的那一刻起,街对面的茶棚里,就有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一直盯着她。
袁老七原是河口袁家庄袁财主的独苗,父亲早逝,不到一年便败光家产,从锦衣玉食的少爷沦为了街头混混。会点三脚猫功夫,欺负欺负普通人尚可,真遇到练家子便怂如瘪三。他过不了穷日子,作恶又没什么本事,便投了楚家,替楚家跑差,混口饭吃,也常借着楚家的势力,在街头作些小恶,欺压百姓。
乔晚买手套时他看见了,心里嘀咕:乔家小姐买男子手套?买帽子?还买刀?
他越看越兴奋,像是在街边捡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这要是禀报给楚老爷,”他在心里盘算着,“得值多少赏钱?”他越想越美,嘴角不自觉地咧开,露出一口黄牙。】
留鹤大师弹刀时,余光早已瞥见了茶棚后的人影,只是不愿多生事端,便没有点破。鹤师傅也有一种高手天生的自信,相信这样的小角色在他面前不敢乱来。
他对乔晚说:“咱们该回去了,莫要久留。”
乔晚点点头,将短刀小心收好,跟着留鹤大师转身往乔府方向走去。
袁老七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狠狠攥了攥拳头,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他扔了两个铜板在茶桌上,头一缩,从茶房后的小门溜了出去,急匆匆地往楚府赶去。
回楚府的路上,他把斗笠檐压得低低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乔晚的一举一动:试手套时的羞涩,选帽子时的温柔,拿短刀时的欢喜……还有系装刀锦盒绳结时,那无意识地在绳头吻了一下的小动作。
就这一下,让袁老七浑身一激灵。他瞬间明白,乔家三小姐,定是有了心上人。
楚府内,楚万钧正坐在书房里,玩着一对新得的铁核桃,核桃在掌心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一旁的侍女,约莫十七八岁,低着头,跪在那儿,端着碗水,瑟瑟发抖。
袁老七气喘吁吁地冲进书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忙将自己在河下镇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禀报给楚万钧,连乔晚的小动作,都不曾遗漏。说到“那丫头在绳头上亲了一下”时,还特意加重了语气,生怕楚万钧觉得不够劲。
楚万钧听着禀报,掌心的铁核桃转了第三圈,忽然停了下来。瘦骨撑着的脸皮猛然一紧,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男子用品?还买了刀?还算姻缘?”他轻轻摩挲着铁核桃,笑得铁核桃在掌心发出刺耳的声响,“看来,乔家要办喜事了。只是这喜事……”他推开窗,望向乔府的方向,“得看咱们,送什么贺礼才好。”
当夜,楚家祠堂的暗格里,多了一张红纸。楚万钧亲自提笔,用朱砂在红纸上写下几行字。
写到第三行时,笔尖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他盯着纸上那行字,眼神阴冷,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享受什么。
窗外有夜鸟掠过,叫了一声。他忽然笑了,落笔,字迹凌厉,带着血腥味。
【红纸上,三行字:
“一贺,两淮漕运的新知事乃我门生。”
“二贺,黄河涨水淹了码头。”
“三贺——”第三行的字迹格外重,像是故意要把纸戳穿,“良缘须血染,方显喜庆红。”
写罢,楚万钧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方才袁老七带回来的那顶六合帽里,有一根三尺长的青丝——是乔晚试戴帽子时不小心掉落的。他把那根发丝绕在指上,转了转,然后凑到烛火上。发丝燃烧,发出焦臭的气味,灰烬落进砚台,与朱砂墨混在一起。
“乔守拙,”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你护了乔家这么多年,可你护得住你女儿吗?”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乔府方向的夜色。那边灯火阑珊,安安静静的。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乔守拙还在淮安府未归,乔府里只有乔晚和她那些没出阁的姐妹。
袁老七退下后,楚万钧独自坐了许久。他把那三行字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第三行上,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血染的才喜庆,”他把红纸折好,收进暗格,“乔守拙,你等着。”
而此刻,乔晚的闺房里,新买的手套、六合帽和短刀,整齐地摊在案上。乔晚正坐在案前,往短刀鞘的内层,小心翼翼地塞一张字条,纸条上,是她亲手临写的《诗经》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字迹娟秀,带着少女的温柔与期盼。
短刀缓缓入鞘,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窗外的腊梅,忽然“啪”的一声,落了今冬第一朵花。
乔晚被那声音惊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窗外,什么也没有。她没在意,低下头,把短刀放进妆匣最里层。那是——陆离还没有的东西。她不知道,此刻城东的楚府里,有一双更冷的手,正把她的头发丝绕在笔杆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良缘须血染,方显喜庆红”。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乔晚伸手拢了拢灯芯,火苗稳住了。她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边,已经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