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众背书 (第1/2页)
大屏亮起来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来了。不是来递台阶的,是来挖坑的。
屏幕上是三张照片,配了一行字,宋影青刻花罐,传承脉络,藏家提供。第三张是手写修复记录:口沿旧磕一处,圈足补釉一处,修于某年。
我后背一下就凉了。这东西不是拿来验真假的,是拿来递刀的。我说“完好无瑕”,记录一放出去我就是睁眼瞎;我说“补过釉”,镇场的东西我一上台先挑毛病,一个连座位牌都没有的废柴,配吗。两头都是死。
苏主持把话筒往我嘴边递:“江先生,结论可以给了吧?”
台下第一排那几个举牌的,脖子全往前探。我把手套重新戴上:“先给结论。”苏主持眉毛动了一下,没料到这么快。
“真品。”
两个字落地,台下先静了一瞬,接着有细碎的响动涌起来,不是掌声,是那种“他还真敢”的动静。侧幕那边,郑恒手里平板的敲击声停了。
“宋中期,南方窑口,影青这一路。胎偏白,断面能看到细密气孔。釉是月白偏青,积釉处色沉,匀而不浮,窑温得稳才烧得出来。”我把罐身转过来,底朝上,“圈足内侧这一圈垫饼烧的痕,深浅不匀,是老痕,后仿磨不出来。肩线到腹的转折收得干净,一刀是一刀。所以是真品。”
我把罐子放回案上,没急着退开。
“江先生。”苏主持的笑有点卡,“您不给个完整评价?”
“给。”我说,“这件的修复,做得很规矩。”
翻册子的手停了几只。这是档案里的东西,我不说,早晚有人说;我先说,就得把它说成另一个意思。
“圈足那处补釉,补的是旧磕口,用老釉料磨的粉,颜色压得住,位置也压得住。补在这儿,不压纹饰,不破器形。”我抬眼扫了一圈前排,“肯花这个工补它的,是把它当东西看的人。”
第二排一个中年***起来:“小江,修复记录写得明明白白,你怎么还敢背真品?这类器物补过釉,价是要往下翻的。”
“我背的是这东西的真假,不是它的价。”我说,“您要问价,问拍卖师。您要问真伪,我答。”
他嘴张了一下,没接上。
“补釉是一回事,什么时候补的,是另一回事。”我补了半句,“档案上标的那年,比您手里那本册子的印次晚。”
他低头去翻册子。纸页合上的声音,正好卡在我说话的空里。前几排那些等着看笑话的脸,有几张已经撇到别处去了。听懂的不敢接,听不懂的不敢问。
“那,”苏主持清了清嗓子,转向第一排,“祁先生,您那边有没有要补充的?”
祁永年坐着,手里那杯水没动。他抬眼看我,只说了两个字。“没有。”
给我下剧本的那位代表坐在第一排最外侧。他跟着鼓了掌,节奏比旁边人慢半拍。“江先生深藏不露啊。”
“露得不多。”我说,“够用。”
“有些话台上不好说。”他把声音压低,“今天这一件,您按之前的说法走,皆大欢喜。”
“您今天没白来。”我看着他,“听见了一句真话。”
他没接。笔搁回册子上,指腹在笔杆上压出一道白。
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陆晚棠抬起了头。她穿那身浅色礼服,手里摊着节目单。隔着半个场子,她冲我点了一下头。不重,就一下。场子里那么多镜头,她偏偏挑了这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指尖按在节目单其中一行上,慢慢划过去。一下,停。两下,停。第三下没落下来,她把单子合上了。
我懂了。那份嘉宾名单她给我看过,我背过。第四行是一个名字,今天第一排那把空椅子,本该是他的。
那个人今天没来。
我把手从案沿上收回来,食指在木面上敲了两下。她把节目单往膝上一压,没再抬头。
“江先生。”苏主持挪近半步,“掌声还没听见呢,您在看什么?”
“看座位。”我说,“前排空了一个。”
这一句我说得很随意,可第一排那几个人同时回头,看向那把椅子。祁永年没回头,手搭在杯沿上,指节轻轻敲了一下。
“那今天的背书,就先到这里,”苏主持攥紧了话筒。
“等一下。”我说。
全场又压了回去。
“这个位子是谁的?”我问,“牌子今天早上撤了,杯子还摆着。摆杯子的人知道有人会来。撤牌子的人,更知道有人不会来。”
侧幕里,郑恒在平板上飞快地敲了几下,敲完抬头看我,脸上那副邻居大哥的笑第一次没能完整挂住。
“能撤这块牌子的人,今天就在这个场子里。”
最后半句我没有对着话筒说,可前排所有人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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