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大礼 (第1/2页)
【切换】绍兴元年 · 秋 · 雪原 · 营地 · 大圈 · 上午】
秋末,雪下来了。
下来的不是雪片,是雪粒,打在旗上沙沙响。
大圈里只剩三家。
青旗圈空了。褐旗圈空了。黄旗圈也空了。青旗那一圈走得最早,走的时候连火塘的石头都搬走了,地上剩下一个石头围成的圈,圈里是黑的,是烧过的土。
剩下三家是红旗、白旗、黑旗。
紫旗家的帐子也还在,支在西边。可是他们的旗早还了。
韩铁衣从东头走到西头,把空掉的三个圈看了一遍。
他看的是地上的印子。圈里住过人,毡压过的地方毡毛倒了;帐绳绑过的地方树皮磨白了一圈;火塘的石头被人搬走以后,留下三个坑。
他把这些都记下来。
记到黄旗圈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黄旗圈的火塘还在,石头也还在。可火塘里的灰是平的一块,中间凹下去一点。凹的地方有一只碗。
碗是空的。碗底朝下扣着,扣在灰上。
他把碗翻过来。
碗底上有一个字,是刻的。刻得浅。是一个“秋”字。
韩铁衣把碗扣回原处,按原来的位置,碗底朝下。
他站起来。
“走了。”他说。
【切换】绍兴元年 · 秋 · 雪原 · 营地 · 大圈 · 中午】
中午,三家拔旗。
拔旗的规矩是各家自己拔自己的。拔之前要把旗杆上的绳解下来,绳要收好,旗要叠起来。
红旗家拔旗的时候,站了七个人。七个人围成一个圈,一个人拔,六个人看着。
白旗家拔旗的时候,只有两个人。一个拔,一个扶着杆。
黑旗家拔旗的人是个老头。他拔得很慢。拔出来以后,他把旗抱在怀里,没有叠。
韩铁衣站在远处看。
白上人也站在那儿。
“旗拔了,”韩铁衣说,“账还没结。”
“账结不了。”白上人说。
“为什么结不了。”
“因为死的那个,是紫旗家的。”白上人说,“他死在席上。席是我们七家的席。他死在我们这儿,我们三家剩下的就欠他。”
“欠多少。”
“欠一句。”白上人把两只手在身前握住,又松开,“他要的是一句赔他,还是要一句认他,得等紫旗家开口。”
“他开了口没有。”
“没开。”白上人说,“他把女儿留在这儿三回,自己没来。他自己不来,就是不开口。”
白上人往西边看了一眼。
紫旗家的帐子还支着。
“他等雪。”白上人说,“雪够厚,他就能把尸首运回去。运回去的那个人,是要进他们家的坟地的。”
“运之前他要做什么。”
“他要在旗上留一个名字。”白上人说,“死了的人不进旗,进不了坟地。”
韩铁衣把这一句记住了。
【切换】绍兴元年 · 秋 · 雪原 · 营地 · 大圈 · 下午】
下午,白上人叫韩铁衣进帐子。
帐子里那口锅还架着。锅底下的柴不大。
白上人坐在里头。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布,包着两片纸。
他把布解开,把两片纸摊在膝上。
是那两块封纸。一块的印是金的,一块的印是齐的。两块的印都是圆的,中间一个字。两块纸并在一处的时候,那两个字是一套印的,一个外圈细、一个外圈粗。
“你收着。”白上人说。
“我收。”
“我不识字。”白上人说,“这东西搁在我这儿,我天天要拿出来看,看也看不出什么。搁在你那儿,你写得下来。”
韩铁衣把两块封纸接过来。
纸是干的,边上毛。他用指尖捏着纸角,把它们搁在自己膝盖上。
“两块纸,是一个印。”他说,“一个印,怎么会有一块金、一块齐的。”
“印是一块。”白上人说,“盖印的人有两回事。”
“两回事。”
“头一回盖的是金国那边的公文。”白上人说,“第二回盖的是齐国的。同一个印,两回用。”
“同一个印,两次用,会出事。”
“会。”白上人说,“一枚印,用一回是意外。用两回是习惯。用到第三回,就有账了。”
韩铁衣把两块封纸包好,塞进怀里,跟册子放在一处。
放进去以后他在胸口按了一下。
“你按什么。”白上人问。
“看它还在不在。”
白上人笑了一下。他从腰上把秤解下来。
“这个,我不给你。”他说。
“我没要。”
“你要也不给。”白上人把秤重新挂回去,“秤是我吃饭的东西。”
他把锅端起来,往碗里倒水。
“你走的时候,往哪儿走。”他问。
“北边。”
白上人的手停了一下。
“北边是牢。”他说。
“我知道。”
“知道还去。”
“我得把那十六个名字,送到第五个驿站。”韩铁衣说,“名字送不到,簿子上就没有他们。”
白上人把碗推给他。
“喝水。”他说。
【切换】绍兴元年 · 秋 · 雪原 · 申时】
申时,雪停了。
天边有一点黄,是太阳要落的意思,可太阳还没落。
雪原上有一个人。
他站在离营地半里的地方。他一个人,一匹马。马拴在一块露出来的石头上,马是黄的,背上没有鞍,铺着一块旧毡。
那个人穿着黑。黑的衣裳,黑的皮靴,头上戴着一顶矮的皮帽。
他没有带兵器。他手里托着一个木匣。
韩铁衣去的时候,带了闻人默。
他没让别人来。
他走到离那个人十步的地方站住。
那个人没有动。他把木匣托在两手上,托得很平。
“你是哪儿的。”韩铁衣问。
“北边。”
“北边哪儿。”
“你不必知道。”那个人说。
他的话说得很慢,字咬得清楚。他不像北边人的腔调,也不像南边人的腔调。
“我来传一句话。”他说。
“说。”
那个人把木匣往上托了一寸。
“我家太师想送个大礼给南朝。”
韩铁衣没有说话。
“太师”这两个字,是南朝的说法。北边人不这么叫。
“什么礼。”韩铁衣问。
“这里头。”那个人说。
“你先说,是给谁的。”
“给你们。”那个人说,“给南边。”
“给南边的谁。”
那个人笑了一下。
“南边是谁收,我不管。”他说,“我家太师说,这一件东西,你们看了会认得。”
他把木匣往前送了半尺。
韩铁衣没有接。
“礼是要收的。”那个人说,“可我们不勉强。你要是拿不动,我就带回去。”
韩铁衣往前走了两步。
他把木匣接过来。
木匣不重。他托在手里,托了一下,知道这不是空的。
“你们家太师,”他说,“姓什么。”
“姓完颜。”
“完颜是国姓。”
“是我家太师的姓。”那个人说,“不是国姓。”
韩铁衣把木匣托在左手上。
“你回去,跟他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那个人说,“他要的是你们打开这个匣子。”
他转身去解马。
“你不看我打开。”韩铁衣问。
“不看。”那个人说,“我看了,就得说我看过。”
他把马牵过来,翻身上了马。
“太师还有一句。”他坐在马上说。
“说。”
“他说,这件东西,什么时候送,他说了算。”
他说完这一句,策马走了。
马蹄踩在雪上,留下一个一个的印子。走了半里,马拐了个弯,绕到坡后头去了。
【切换】绍兴元年 · 秋 · 雪原 · 营地 · 大圈 · 天将黑】
木匣放在大圈的火边上。
匣子上头有一个铜搭扣,搭扣上没有锁。
韩铁衣把搭扣拨开,把匣盖掀起来。
匣子里是一块冰。
冰是整块的,切成方的,比拳头大。冰放在匣子里,用干草垫着,四周留空。
冰是透的。
冰中间冻着一样东西。
是一片瓷。
瓷片是青的,巴掌那么大,一头厚一头薄,是碎的。它冻在冰的正中间,四边的冰都干净,没有裂。
“冰是后冻的。”闻人默蹲在匣子边说,“先把瓷片放在水里,水冻成冰,冰再削成方。”
“削冰的人手很稳。”
“稳。”闻人默说,“四面都是平的,一个角也没磕。”
韩铁衣把冰从匣子里取出来。
冰化了一点,底下的干草湿了一小片。
他把冰端到火边。火不大。
冰在火边上慢慢地化。
化了小半个时辰,瓷片从冰里脱出来,掉在干草上。
韩铁衣把瓷片拿起来。
瓷片是凉的。他把它贴在脸上贴了一下,又拿下来。
瓷是青的。釉很厚,厚的地方发暗,薄的地方发亮。
断口是新的。
他把瓷片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断口,露着胎。胎是灰的。断口靠边上,有一点红。
红是釉底下的一小点,是原来那只器皿上的字,被砸碎以后只剩下一半。
“这原来是个什么。”他问。
闻人默把手伸过来,摸瓷片的边。
他摸釉面,从一头摸到另一头。摸完了摸断口。
“碗。”他说。
“你怎么知道。”
“碗的底是圆的。”闻人默说,“这块上有一道弧。弧的弯度,是碗底的那个弯。”
“什么样的碗。”
“口沿厚,底薄。”闻人默说,“这种碗不给人用。”
“不给人用,给谁用。”
“给不常用的东西用。”闻人默说,“摆着看的碗才做厚口沿。天天吃饭的碗,口沿磨得快,磨薄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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