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八十一章 只谈字画(下)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
    第八十一章 只谈字画(下) (第1/2页)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城墙 · 早上】

    雪停了三天。

    城墙上的雪被人扫过,扫出一条窄道。扫雪的人只扫了靠里的一半,靠外的那半没扫。

    纥石烈长生沿着那条窄道往西南角走。

    他走得慢。他一只手插在袖子里,另一只手扶着墙。墙是夯的,年头久了,表面一层被风吹得发亮。

    走到西南角,他停下。

    这一段墙跟别处不一样。这一段上有三根木头,横着打进墙里,一头在外头,一头在里头。三根挨着,间隔一样。

    他用手按了按最上面那根。

    木头是稳的。

    他又往下摸。摸到第二根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第二根木头底下的墙是新夯的。土色比旁边浅一点,土里没有草根。

    “补墙的人,补的是同一处。”

    他往墙外看。

    雪地上有脚印。脚印从远处过来,在墙根下停住,又折回去了。脚印不深,是上个月下的雪,踩下去又冻住的。

    他看了那些脚印一会儿。

    “从外边看的。”他说。

    墙外没有人。

    他转过身,从怀里摸出一把刀。

    刀很短,刀头是圆的,鞘是皮的,皮上有一层油。

    他用刀在墙上找地方。

    墙上有痕。

    一道一道,横着排。排得不齐,一道高一道低,可是每一道都认得出来是刀刻的。

    他数了数。

    二十道。

    他数完,把刀尖按在第二十道底下。

    第二十道下头有一个空。空得很小,一道也放不下他这把刀的宽。

    他看了那个空一会儿。

    然后他把刀收回去,插回怀里。

    城墙底下有人喊他。

    “将军。”

    纥石烈长生往下看。

    底下站着一个人,是上京来的差役。差役肩上挎着一只布包,布包鼓鼓的,包口用麻绳捆了两道。

    “来了。”纥石烈长生说。

    他往下走。

    走到一半,他回过头,又看了那二十道痕一眼。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徽宗的屋 · 上午】

    屋里没有生火。

    窗纸糊了三层,光透进来是黄的。屋里比外头还暗一点。

    纥石烈长生推门进来的时候,床上的人正在看几上的一张纸。

    那张纸是昨天那张空纸。

    看的人没有抬头。

    “你来了。”

    “来了。”

    纥石烈长生把布包搁在门口的凳子上。他没有立刻解开。

    “你昨天说,今年写了三张纸。”他说。

    “说了。”

    “那三张呢。”

    床上的人没有答。

    纥石烈长生把布包提过来,搁在几上。他解开麻绳。

    包里头不是纸。

    是木头。

    一沓一沓的木片,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木片的大小一样,边上用刀裁过。木片上有墨,是写好的字,写完又用一层薄纸盖上。

    “这是做什么的。”床上的人问。

    “上京下来的。”纥石烈长生说,“他们要抄一批东西。抄经,抄律,抄历。抄的人要识字,要写得出来。”

    他拿起一片,翻过来给床上的人看。

    “这是样子。上头的字,是照着这个抄。”

    床上的人看了一眼。

    “字不好。”他说。

    “不好也是样子。”

    “好看不好看,他们不挑。”床上的人说。

    “不挑。”纥石烈长生说,“他们要的是有人写。”

    他把木片放回去。

    “上京要多少人。”

    “他们没说人数。”纥石烈长生说,“他们给了纸。”

    他从怀里抽出一沓纸。

    纸是新印的,白得很,叠得方。他没有全摊开,只摊开了最上头一张。

    那一张上头画着格子。

    格子是印的,横线竖线都有,一格一格排下来,排满了一整张。格子不空——每一格里头都印着两个字,细细的,是“姓名”。第二纵行印的是“年”。

    “这是勘籍。”纥石烈长生说。

    床上的人把手伸过来。

    “给我。”

    纥石烈长生把纸递过去。

    床上的人把纸放在膝盖上,用手抹平。他抹了两遍。他低头看那些格子。

    他看了很久。

    “几张。”他问。

    “三张。”

    “三张一共几格。”

    纥石烈长生没有答。

    他把剩下的两张也拿出来,摊在几上。三张并排。三张纸的格子是一样的,一样大,一样密。

    “我数过。”他说,“三十格。”

    床上的人把纸拿起来,对着窗纸看。

    “印的人手不抖。”他说,“线是直的,一格和一格一样宽。”

    “是。”

    “印这个的人,一年要印多少张。”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你问这个做什么。”

    床上的人把纸放下。

    “我问问。”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井口 · 中午】

    赵桓去提水。

    井在城门口里头,靠着墙根。井圈是石头砌的,石头上磨出一道一道的凹,凹都在同一个方向。

    井口盖着板。

    板是新的,颜色比旁边的石头浅。板中间有一道口子,锯的,锯了一半。

    赵桓蹲下去,两只手抠住板的边。

    他把板往边上搬。

    搬到一半,他的手停了。

    板的边上有一层新痕。痕是刀尖挑的,在板的窄边上,一共两个印,一左一右。

    有人从边上撬过这块板。

    他把板搬开,往井里看。

    井是深的。底下有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冰,冰是圆的,贴着井壁一圈,中间那块还没有冻实。

    他看了一会儿,看见水里自己的脸。

    脸是黑的,边上有一圈亮。

    他把桶系上绳子,放下去。

    桶碰到冰,停了一下。他把绳子抖了抖,桶把冰压开了,沉下去。

    提上来的时候,桶沿上挂着一小块碎冰。

    他把那块冰摘下来,搁在井圈上。冰很快就化了一半。

    他准备把板搬回去。

    搬之前,他往井里又看了一眼。

    这一眼他看的是井壁。

    井壁上的石头一块一块砌上去,砌得很齐。从水面往上数,第五块石头的外沿比别的多出来一点。

    多出来的不多,也就半寸。

    他把头缩回来。

    他把板搬回去,搬得跟原来一样平。他又用手在板上按了两下,按得很实。

    搬完他提着水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块板。

    板上那道锯口正对着城门。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南人巷 · 午后】

    巷子里有人打水。

    打水的地方在巷口,一口浅井,上头的架子是木头的,架子歪了,用一根棍支着。

    赵桓把水倒进桶里,站在边上等。

    打水的人排着。轮到谁,谁就把桶放下去。绳子在那个木架子上磨,磨出一声一声的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木头。

    赵桓站在队尾。

    他前头站着一个人,是巷子里的老妇。老妇的桶漏,桶底往下滴水,滴在那人的鞋面上。

    那人没有动。

    “上头要人了。”老妇忽然说。

    赵桓抬起头。

    “要什么人。”

    “识字的。”老妇说,“今天早上差役来问过。问巷子里谁写过字。”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识字。”老妇说,“我说这条巷子里的女人都不识字。”

    她把桶提起来,走了。

    赵桓站着。

    他往前挪了一个位置,又挪了一个位置。

    轮到他打水的时候,他没有立刻放桶。

    “还有人问过你吗。”他问站在旁边的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

    “问过。”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认得。”年轻人说。

    赵桓看着他。

    “你认得几个。”

    “三个。”年轻人说,“我的名字,我阿爹的名字,还有‘米’。”

    他说完提着桶走了。

    赵桓把桶放下去。

    水打上来的时候,桶里漂着一根草。

    他把那根草捞出来,弹掉。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徽宗的屋 · 下午】

    那三张勘籍还摊在几上。

    床上的人把最上头那张挪到跟前,用手一遍一遍抹那些格子。

    纥石烈长生坐在门口那只凳子上。他一直没有走。

    “这三十格里,”床上的人说,“用几格。”

    “不知道。”

    “你上头不知道。”

    “我上头只说,把识字的人报上去。”纥石烈长生说,“报几个,我填几个。”

    床上的人把纸掀起一角,又放下。

    “报上去以后呢。”

    “抄书。”纥石烈长生说,“抄完回来。”

    “回来。”

    “回来。”

    床上的人不说话了。

    他把三张纸一张一张对起来看。看到第三张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张纸的下头,多了一行。”

    纥石烈长生站起来,走过去看。

    第三张纸的最下面,横线还在,可是那两行字没有了。姓名那一格空着,“年”那一格也空着。

    格子还是印的,跟上面一样。只有字没了。

    “印坏了。”纥石烈长生说。

    “不是印坏。”床上的人说,“是这张上,本来有一处地方不用印。”

    “为什么不用印。”

    “因为写在那儿的人,不用年限。”床上的人说,“年限是给等着的人写的。他不用等。”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床上的人把那张纸翻过来,对着光。

    纸背面没有一个字。

    “这张纸,是给谁的。”纥石烈长生问。

    床上的人把纸放回去。

    “这两行字,我写过。”他说,“二十多年前,我一天要写几十遍。写在这儿的,是别人写的。”

    他把纸放下。

    “这张纸印出来的时候,我还没有到这儿。”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赵桓的偏屋 · 下午】

    那个年轻人是跟到偏屋来的。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他手里捏着一张纸,纸是他自己裁的,边上不齐。

    “你写东西吗。”他问。

    “写。”

    “多少钱。”

    赵桓看了他一眼。

    “不要钱。”

    年轻人把纸递过来。

    “写一个名字。”

    “谁的名字。”

    “我阿娘的。”

    赵桓把纸接过来,铺在桌上,压上砚。

    “哪三个字。”

    年轻人站着没有动。

    “你说。”

    “我不记得。”年轻人说,“我记得她的脸。脸我记得,字我不记得。”

    “她叫什么。”

    年轻人说了三个音。

    赵桓听完,把这三个音在心里过了一遍。

    “是这个。”他提笔,把三个字写下来。

    写完他把纸推过去。

    年轻人低头看。

    他看得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两下,跟着那三个字的形状动。

    “是这样写的啊。”他说。

    他把纸捧起来,像捧一件湿东西那样捧着。

    “这算不算认得字。”

    “算。”赵桓说,“你认得这三个。”

    年轻人把纸折起来。

    他折了三折,折成一小块。折完他没有揣怀里。

    他蹲下去,把鞋脱了一只。

    他把那一小块纸塞进鞋底,塞在脚心那块地方。

    “为什么塞那儿。”赵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页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