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只谈字画(下) (第2/2页)
问。
“身上别的地方都翻。”年轻人说,“怀里的翻,袖子的翻,帽子里的也翻。鞋不翻。”
他把鞋穿上,站起来,跺了两下。
“这样走路,能感觉到它。”他说。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巷子里今天来了一个上京的人。”他说。
“上午就来了。”
“不是那个。”年轻人说,“是下午来的。问他问的是绣东西的人。”
赵桓抬起头。
“绣东西的。”
“他问谁会绣。”年轻人说,“问谁会拿针。”
他说完就走了。
赵桓在桌边站着。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翻过来看。
他的手指上有一层墨,是刚才写那三个字留下来的。他用另一只手在那层墨上抹了一下,抹不掉。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
他住的地方在城的北边。门口出去是一条横巷,横巷尽头是一堵墙。
他往南看。
南边是墙。
墙不高,可是墙后面还有一堵墙。两堵墙叠着,中间只露出一线天。
他看了一会儿,把门关上了。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南人巷 · 傍晚前】
赵桓送那个年轻人出去。
巷子里天暗得早。两边的屋檐都低,把天挤成一条。
年轻人走在前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像怕赵桓跟丢。
走到巷子尽头,他停住了。
“那儿。”他说。
巷子尽头有一段墙。墙不高,上头抹过一层灰。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站在墙前。
那个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旧棉袄,棉袄的袖子短了,露出手腕。
他把右手举起来,在墙上划。
划一下,手放下来,再举起来,再划一下。
他划得很慢。每划一下,肩膀都要动一下。
赵桓站着没有动。
“他划什么。”他问。
“数。”年轻人说。
“数什么。”
“数日子。”年轻人说,“他在数日子。”
“一天划一道?”
“一天划一道。”年轻人说,“划满一百道,他就划一道竖的。”
赵桓看着那个人的手。
那个人划了七八下,停下来。
他把手举在眼前看了看。他看了看手指,把手指在棉袄上擦了两下。
擦完他又举起来。
“他划了多久了。”赵桓问。
“我不知道。”年轻人说,“我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划了。”
“他划的是什么日子。”
“他阿爹的日子。”年轻人说。
赵桓的手动了一下。
“他阿爹在这儿?”
“不在。”年轻人说,“他阿爹三年前死了。埋在南边。”
“埋在南边的哪儿。”
“不知道。”年轻人说,“坟在南边。他数的是他阿爹走了以后,过了多少天。”
赵桓站在巷子口。
那个人又划了一下。这一次他划的时候,风把他的袖子吹起来,袖子里头露出小臂。
小臂上有一道疤。
“你们巷子里,还有别人划吗。”
“有。”年轻人说,“不过不在这一段。”
“在哪儿。”
“墙的那一头。”年轻人说,“他们划他们的。”
“他们为什么不在这一段划。”
“这一段划满了。”年轻人说,“划满了就得换地方。”
赵桓往墙上看。
天已经暗了。墙上那一片密密的道道,在暗里头看不清楚,像一层毛。
“这一段划满了。”他说。
“划满了。”
“那这一段上,划了多少。”
年轻人摇头。
“没人知道。”他说,“数不清楚。数着数着就漏了。”
赵桓又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站在墙前。他把手举起来,划了一下。
划完他把手放下,站着不动。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过赵桓身边的时候,他看了赵桓一眼。
他的眼睛是红的。他没有说话,过去了。
赵桓在巷子口站了很久。
“这一墙,是谁先划的。”他问。
“没人知道。”年轻人说,“这墙比我们都老。”
他说完就走了。
赵桓又站了一会儿。墙前那个人的位置空着,雪上留着两个脚印,脚跟的地方踩得深。
他转过身,往回走。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徽宗的屋 · 傍晚】
赵桓被叫到正屋。
纥石烈长生把笔和一方小砚摆到几上,又把那张勘籍摊开,压上一块石头。
“写。”
“写谁。”
“识字的写在前头。”纥石烈长生说,“不识字的不用写。”
赵桓坐下。
他把袖子往上收了收,提笔。
墨是淡的。他在砚里转了两圈,把笔尖蘸饱。
他先写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笔写得慢。
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他停住。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
他把最后一笔写完。
写完了三个。他自己一个,南人巷那个年轻人一个,还有一个姓周的,是以前在巷口替人写状子的。
写第四个的时候,他停住。
“这个人死了。”他说。
纥石烈长生没有出声。
“前年冬天死的。”
“写上。”
“死了还写。”
“写。”
赵桓把那个名字写上去。
写到第八个,他的手腕酸了。他把笔搁在砚边上。
“还有。”纥石烈长生说。
“我知道。”
他又写。写到第十一个,那个人是巷子最里头一个孩子,十四岁,认得字,是跟他娘学的。
写完他把笔搁下。
“没了。”
纥石烈长生把纸拿起来,数了一遍。
“十一格。”
“十一。”
床上的人一直在听。
听到这里,他开口了。
“拿来。”
赵桓把纸递过去。
他把纸放在膝盖上,抹平,一格一格看。他看得很慢。
“三十格,”他说,“写上十一格。”
“是。”
“剩下十九格呢。”
“空着。”
“空着为什么不划掉。”
纥石烈长生站在门口。
“划掉做什么。”他说。
“划掉,这一格就完了。”床上的人说,“这个人在册子上就一笔勾了。你们不勾。”
“不勾。”
“为什么。”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这本册子不是新印的。”他说,“是照着旧册印的。旧册上有三十个人。”
“那十九个人呢。”
“死了。”
“死了为什么不划。”
纥石烈长生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又插回去。
“上头没说划。”
屋里安静下来。
灯还没有点。窗纸上的光是灰黄的,外头天在往下沉。
床上的人把那张纸放在几上,两只手压着纸的两边。
“这个册子,二十年里印过三回。”他说,“第一回印的时候,我来这儿两年。第二回,我来这儿九年。这一回是第三回。”
“是。”
“三回都是三十格。”
“是。”
“头一回印三十格,是因为当年过江的,数是三十个。”
“是。”
纥石烈长生站着没有动。
“第二回,人少了七个,格子还是三十。”
“是。”
“这一回,人剩十一个,格子还是三十。”
他把手从纸上抬起来。
“你们不能印十一格。”
“为什么不能。”
“因为印十一格,就是承认少了十九个。”床上的人说,“少了,就要有人担。有人担,就得往下问。往下问,就要问到当初是谁点的名、谁写的第一本。”
他顿了一下。
“印三十格,谁都不用担。”
纥石烈长生没有说话。
“所以你们宁可留着空格。”床上的人说,“空格不咬人。”
窗纸上的光又暗了一层。
“我在这屋里坐了二十年。”床上的人说,“南边有人来,北边有人来,来的人都说的是别的事。没有一个人拿着格子来问我。”
他把那三张纸推出去,推到几角上。
“今天你拿着格子来问我了。”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我写的字,刻在石头上的,印在纸上的,送到天下人手里的,那些字到现在还认得出是我写的。”
他把那三张纸推出去,推到几角上。
“字是我的字。”
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国不是我的国。”
他不再说话了。
纥石烈长生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三张纸收起来。
收的时候他把纸叠整齐,叠成原来那样方。他叠得很慢。
叠完他把纸塞进布包,用麻绳捆了两道。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徽宗的屋 · 天黑】
纥石烈长生捆好布包,搁在门口的凳子上。
他要走的时候,床上的人说了一句。
“第三张。”
纥石烈长生回过头。
床上的人指着几角。
几角上还留着一张纸。三张里最小的那张,就是下头那一行的字没了的那张。
纥石烈长生走过去,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
“这张不用报。”他说。
“为什么。”
“上头要的是识字的名。”纥石烈长生说,“这张上头没人。”
“印的时候也没人吗。”
纥石烈长生把纸放下。
“印的时候有人。”他说,“印完,那个人进了别的册子。”
“哪一本。”
纥石烈长生把布包背上肩。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管门。”
他出去了。门带上,没有让它响。
屋里只剩下父子两个。
赵桓过去点灯。
“别点。”他阿爹说。
赵桓把手收回来。
天黑得很快。屋里最后一点亮是从窗纸上过来的,那点亮也在往下退。
床上的人伸手把几角那张纸拿过来。
他把纸放在膝盖上,用手抹了两遍。
“你摸摸。”他说。
赵桓走过去,把手放上去。
纸上有格子。三十格,印得很齐,每一格的线都是直的。
“摸出什么了。”
“格子。”赵桓说。
“还有。”
赵桓的手在纸上走。
走到最上头那一格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一格的线,跟别的不一样。
别的格线是印上去的,纸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沟。这一格的线,比别的粗一点,也浅一点,像是印到这儿,墨快没了。
“这一格。”他说。
“嗯。”
“这一格印得浅。”
“你再看。”
屋里黑,看不见。赵桓把纸端到窗边,对着最后一点天光。
那一格的框里头,还有一点儿痕。不是墨,是笔画过的印子,浅到只有对着光才看得见。
那是一个字的起头。
一个点,一横。
底下没有了。
赵桓把纸放回去。
“爹。”
“嗯。”
“这个字,是谁写的。”
床上的人把纸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不知道。”他说,“写这个字的人,笔只落了两下。”
他停了一会儿。
“两下,就不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