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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从左往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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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四章 从左往右 (第1/2页)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绣房 · 早上】

    绣房在南人巷的北头。

    屋子是土坯的,顶上是草。屋里没有生火,可是比外头暖一点,因为人多。

    屋里有六个人,坐成一长排,各人面前一只绣绷。她们低着头,手上不停,谁也不看谁。

    顾惊澜进去的时候,只有最里头那个女人抬了一下头。

    那个女人年纪最大。她的头发是白的,一半白。她的手指是弯的,食指和中指的第一节往外拐。

    她抬了一下头,看了顾惊澜一眼。

    看的不是脸,是鞋。

    看完她低下头,接着绣。

    风不问在门口站着,没有进去。

    顾惊澜往里走。

    她的鞋是北边的鞋,底厚,帮高。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

    她走到最里头那个女人的绷前,站住。

    那个女人还在绣。她一针一针地扎,扎下去,从底下接上来。

    “你找谁。”她问。

    “找你。”

    “我不认识你。”

    “我也不认识。”

    那个女人把针插在布上。

    她把手举起来,在眼前看了看。她的手指上有几个小的坑,是指甲掐出来的。

    “你是从井里来的。”她说。

    顾惊澜没有说话。

    “你鞋底上有井圈那种灰。”那个女人说,“白的,细的。别的地方的灰是黄的。”

    她把绣绷从膝盖上挪开。

    “坐。”

    顾惊澜在她对面的一块木头上坐下。

    屋里的六个人都低着头,只有手上不停。

    “你绣多久了。”顾惊澜问。

    “十五年。”那个女人说。

    “一个名字一针?”

    “一个名字一针。”那个女人说,“绣完了名字,再绣年月。年月是几个小点。”

    顾惊澜往她的绷上看。

    绷上是一块白布,布上一行字。字是绣的,一针一针连起来的。字是女真字。

    “这是谁的名字。”

    “上一个进来的人。”

    “进来了几个。”

    “今年三个。”那个女人说,“去年两个。”

    “绣在哪儿。”

    “绣在册子上。”

    那个女人把针从绷上拔下来,插进袖口的一块布上。

    她弯下腰,从绷架子底下抽出一本册子。

    册子是粗布面的,皮上有一层油。边角磨得起了毛。

    她把册子搁在膝盖上。

    顾惊澜伸手要接。

    那个女人没有立刻给。

    “先跟你说一句话。”她说。

    “说。”

    “我绣错了。”

    顾惊澜看着她。

    “错在哪儿。”

    “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个女人说,“我绣了十五年,我一天要看一遍。昨天我又看了一遍。”

    她把册子推过来。

    “我绣错了。我手知道。”

    顾惊澜把册子接过来。

    册子不厚。一页上绣一行,一行一个名字。名字底下是几个小点,是年月。

    她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七页,她停了一下。

    “你怎么看出来的。”那个女人问。

    “我还没看出来。”

    “你手不知道。”

    “我手不知道。”顾惊澜说,“我眼睛在看。”

    那个女人把自己那两只手放到膝盖上。

    “我这几根指头,”她说,“一天要摸几十遍那本册子。”

    她把食指抬起来,往左边歪了一下。

    “从左往右扎的针,我手上是有印子的。从右往左扎的,印子在另一边。”

    她把两只手指尖对着。

    “昨天我摸到三个名字,印子在另一边。”

    顾惊澜把册子翻回去。

    “哪三个。”

    那个女人伸手,把册子往下按了按。

    “你不用问。”她说,“你翻。你自己会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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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惊澜把册子摊在膝盖上。

    她不认得女真字。那些字在她眼里是一行一行的弯和钩。

    她看的不是字。

    她看的是针。

    每一个字是用线连出来的。线一针压着一针,针与针之间留着一个极小的斜。斜的方向,一眼看过去是全一样的。

    从头往前看,那些斜都往一边倒。

    她翻。

    翻一页,看一页。她看得不快。

    翻到第七页,她的手停了。

    这一页的第二行,针的斜往另一边倒。

    “这一行。”她说。

    “往下看。”那个女人说。

    顾惊澜往下翻。

    第九页的第四行,也是往另一边倒。

    第十二页的第一行,也是。

    她把三处记在心里,把册子合上。

    “三行。”她说。

    “三行。”

    “你怎么知道这三行不一样。”

    那个女人把手指按在自己手背的骨节上。

    “我摸册子的时候,”她说,“从左往右的那几针,指头底下的感觉跟别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从左往右扎,线是顺着走的。”那个女人说,“顺着走,针脚就是长的。逆着走,针脚是短的。”

    “长一点,短一点。”

    “短得很小。”那个女人说,“小到看不出来。手知道。”

    顾惊澜把册子重新翻开,翻到第七页。

    她低头看那一行的布面。

    布是粗布,灰白的,织纹一根压一根。

    那一行名下的布面上,有一些极小的孔。

    孔是空的。线不在里面。

    从一行字的头到尾,那一排小孔排得整整齐齐,比针脚密。

    顾惊澜用手指在那排孔上摸了一下。

    孔还在。

    “这底下有孔。”她说。

    那个女人低头看。

    “拆过的。”她说。

    “拆过。”

    “原先这儿有一行字。”那个女人说,“拆掉了,重新绣了一行。拆的线抽走了,针孔留下了。”

    顾惊澜把册子凑近一些。

    那排孔里,有几个孔比别的深。深的那几个孔,是双的——两个孔挨得很近。

    “这是原来的字。”顾惊澜说。

    “原来的字。”

    “原来那行字,笔画比现在多。”

    那个女人看了她很久。

    “你不认字。”她说。

    “我不认。”

    “你不认字,看得出来?”

    “字有笔画。”顾惊澜说,“笔画多的,孔就多。这一行底下的孔,比上头的针脚多一半。”

    她把册子放在膝盖上。

    “现在的这一行字,比原来的短。”

    屋里很静。六个人都低着头,手上的针没有停。

    “你昨天才看出来。”顾惊澜说。

    “昨天。”

    “前天呢。”

    “前天我没看。”

    “为什么昨天看。”

    那个女人把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因为昨天,”她说,“门口来了一个上京的人。”

    顾惊澜抬起头。

    “他来做什么。”

    “他问谁会拿针。”那个女人说,“他就问了一句。问完就走了。”

    她把针从袖口的布上拔出来,插回绷上。

    “他问那句话的时候,”她说,“我手上的针停了一下。”

    “停了多久。”

    “就一下。”那个女人说,“我给这一行绣了十五年的名字。这一行底下有没有孔,我摸了十五年。”

    她把针扎下去。

    “他问完那一句,我就知道,那三个名字,不是我们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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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惊澜把正册翻回第七页。

    “原来那三行,”她说,“是什么人。”

    那个女人把手上的绷子放下。

    “女人。”她说。

    “三个都是女人。”

    “三个都是女人。”那个女人说,“她们是同年进来的。那一年进来九个,三个是男人,六个是女人。”

    “你给她们绣过名字。”

    “绣过。”

    “你还记得住。”

    那个女人把手抬起来,又放下。

    “那三个名字里的第一个字,”她说,“笔画是一样的。三个人的第一个字,是一个姓。”

    顾惊澜把册子合上。

    “同姓的三个女人。”

    “同姓的三个女人。”那个女人说,“她们进来的时候,住在一间屋里。她们说话的时候,别人听不懂。”

    “听不懂。”

    “她们的话不是南边的话。”那个女人说,“我听着像江水以南再往南的话。”

    顾惊澜把册子放在膝盖上,把手压住。

    “今年秋天,”那个女人说,“有一个人来问过我。”

    “什么样的人。”

    “穿南边衣裳的那个女人。”她说,“她送线来,把线放下,本来要走了。走了两步,她又回来。”

    “她问什么。”

    “她问我,那三个人的名字,还在不在册子上。”

    顾惊澜的手在册子上停着。

    “你怎么说的。”

    “我说在。”那个女人说,“我说册子上的名字一个也不缺。”

    她把两只手合起来。

    “她听完就走了。”

    “她有没有说别的。”

    “她说了一句话。”那个女人说。

    “什么话。”

    “她说,”那个女人顿了一下,“她说这三个人的名字,以后不要再念了。”

    屋里很静。

    那六个人还是低着头。她们的手在布上来回,一针一针。

    顾惊澜看着她。

    “你念过那三个名字。”

    “念过。”那个女人说,“我绣的时候,心里要念。不念,绣不准。”

    “现在呢。”

    那个女人把针从袖口的布上拔出来,插进绷上。

    “现在不念了。”她说。

    “为什么不念。”

    “因为她叫我不要念。”

    顾惊澜把册子推开一点。

    “她叫你念你就念,她叫你不念你就不念。”

    那个女人低下头。

    “她不是叫我。”她说。

    “那是什么。”

    那个女人伸手,在册子上那三行的位置点了两下。

    “她来说这句话的那一天,”她说,“那三行还是旧名字。”

    顾惊澜看着她。

    “第二天,”那个女人说,“它就换了。”

    顾惊澜把册子推回去。

    “她叫什么。”

    那个女人摇头。

    “我没问。”她说,“她也没说。”

    “她说了别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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