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爱屋及乌,诃佛诋巫 (第2/2页)
己从暗自腹诽到此刻深信不疑,还不是被这朱举人一卦一卦算服的!
尤其是叶向高的因缘嫁娶。
万历二年,叶向高十六岁,先聘老师王公的女儿。那姑娘生得肤如凝脂,唇若涂朱,顾盼之间笑靥如花,直教叶向高心仪多年。
叶家自忖家世不差,又聘的是叶向高朝夕相处的同学,本以为十拿九稳。谁知县学同窗马焱欻也看上了小师妹,听到风声后竟横插一脚,一齐下聘。
这就坏了事。须知马焱欻之父,乃是户部尚书马森。
当初马森因为国库没钱、入不敷出,吓得立刻跑路致仕,显然不是什么讲规矩的老学究。
马森这厮一听小儿子与人争婚,直接为老不尊,非但以官资人脉压人,还四处散播谣言,说叶向高贪玩好耍、荒废学业,实非良人。
老资历不讲武德,叶向高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马焱欻横刀夺爱。
覆辙在前,叶家第二桩聘礼小心得不能再小心,婚礼前甚至让女方辞了官职,守着闺房等过门。
到现在都少有人知道,叶向高娶的是俞廷御的女儿。
这朱举人非但知道叶向高下了两桩聘,还算出女方此前是惠民药局的女医官!
这事连徐火勃都不知道,简直神乎其技!
朱举人闻言,连连摆手:“闽粤叶氏与女医官有缘,天数如此而已;剩下都是连蒙带猜,连蒙带猜。”
他一副目睹惊世巧合的模样,可谓真情实感。
虽然有兄长出面背书,谢肇淛仍不信地撇嘴:“莫不是含糊其辞?”
“意若稍合,以自神其术;意之不得,则强为之解。”
谢肇淛当然不信什么神算占卜,多半是说得模棱两可、含糊其辞,猜对了就深入骗,猜错了就强行解释。
实在不能强辩的,便换一家坑蒙拐骗,大抵如此。
徐火勃见状,不由以手扶额。
他与谢肇淛多年同窗,当然知道这位社友有多离经叛道,跟泰州学派那位风靡天下的何心隐有些相似,皆是愤世嫉俗、狂悖不宁。
但前者因年岁尚小,格外喜欢批驳优良传统,不辩经,只尽讥讽之能事,还更不招人待见一点。
可以说,从饮酒到卜算,都是谢肇淛从小嘲讽到大的“害人之道”。
谢肇淛不仅不信占卜,还故意犯忌讳。徐火勃亲眼见过,谢大少在《五杂俎》手稿中写自己破日开业、天贼日解财、月忌日出游,以此证明世人迷信可笑,简直让徐火勃大受震撼。
想到这里,徐火勃突然觉得机不可失,转头看向一念道长,跃跃欲试:“朱兄,可否给我这贤弟也算一算前因,稍作验证?”
说着,他便将谢肇淛的八字报了出来,一副迫不及待想看朱举人露一手的模样。
谢大少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到处惹是生非,如今遇到高人,必须借机杀一杀锐气,好让这厮知道什么叫心怀敬畏!
谢肇淛不屑冷哼,也挑衅地看向朱举人。
众人目光纷纷汇聚到朱举人身上,神情中各有期待。
但众所周知,封建迷信往往经不起验证。
朱举人看了谢肇淛一眼,正要装模作样掐指推演,突然改了主意,放声而笑:“无有前因,无有前因。瑞轩公只说谢在杭惹是生非,还未提起过身世。”
徐火勃与谢肇淛正满怀期待,都等着以正视听,此刻闻言,不由双双愣住。
这是怎么个意思?
谢肇淛立刻反应过来,抚掌而笑:“哈,原来如此!朱兄必然是听栗巡抚提过徐家有兄弟三人,也提过叶兄的家世因缘,此番偶遇,刻意捉弄!”
他神情得意,朝徐火勃昂了昂下巴。
瑞轩公说的是福建巡抚栗在庭,在福建秉政已六七年,对当地风土人情一清二楚。这朱举人多半与之来往,听来了边角料。
叶向高似乎后知后觉,也跟着反应过来,惊奇道:“朱兄认得栗师?”
他是万历七年福建乡试第二十五名,本房座师为邵武同知蒋辉,总裁为福建布政使沈练,大总裁为福建巡抚栗在庭,巡按监察御史敖鲲。
对这些人,叶向高都该称一声老师。
朱举人点了点头:“我姑母在福建有几桩海贸生意,家里与栗巡抚多有书信来往。”
“此外,我少时曾师从楚城张公,算起来也是栗巡抚半个学生。”
几人听到张楚城这个名字,稍有动容。
张楚城就是当初被烧死在湖广的刑科给事中,与栗在庭交从甚密,兄弟相称。
亲王郡王陪葬的大案,自然轰动一时,天下皆知。张楚城死后,栗在庭亲自出面,将其一对儿女带在身边,以义父自居,传道授业——时人都说栗在庭虽是幸进佞臣,亦不乏仁义。
按这样算来,张楚城的学生,确实可以栗在庭作半个老师。
这下众人终于明白朱举人如何“神算”了。
叶向高丝毫不放在心上,上前一步欣喜道:“难怪我与朱兄一见如故,原来有此渊源。”
徐火勃却大失所望:“朱兄何不早说,玩心未免太重了!”
亏他刚刚还想着让朱举人给自己改一改命格。
谢肇淛得意洋洋,嬉笑道:“朱兄算不得前因,后果可还能算?”
既然是玩笑,那就不妨碍他听个乐。
朱举人闻听此言,反而正了正颜色,也不知在想什么,只低头沉吟谢肇淛的八字。
好半晌过去。
朱举人才抬头看向谢肇淛,认真道:“在杭这八字不比进卿差:不问鬼神,不从迷信,不服陋习,不尊威权,乃有破四旧的命格。”
……
谢肇淛虽然不信迷信,但毕竟少年,好奇心极重,立刻向朱举人请教何为破四旧命格,装的什么神,弄的什么鬼,琢磨得很是投入。
徐火勃见状,默默把叶向高拉到一边。
“进卿,此人来历不明,嘴里没一句实话,还是莫要与他深交。咱们这便与之道别,自去上岸夜游。”
朱举人着实伤了他的心,还说什么文学大家,害他白白兴奋一场。
这等奸诈之徒,岂可与之相交?
叶向高回头看了朱举人一眼,旋即大摇其头,出言回护:“我感觉这位朱兄气度非常,学识不凡,必不是招摇撞骗之辈。”
徐火勃闻言,嘴巴撅得老高。
他口中哼哼不止:“是不是学子都还两说。”
从年纪来说,十九岁的举人,天底下都排得上号。瞧人家张居正、申时行,都是十六岁中举,名声当年就如雷贯耳,都传到朝鲜去了。
哪会像这厮一样,连个名号都吝于通报?
他啧了一声,低声呵斥:“惟起如何背后嚼人舌根!”
见徐火勃住嘴,叶向高又放缓语气,温声道:“惟起,你我既是游学,便该放眼四海风土,结交五湖人情,岂能独来独往、闭门造车?”
“再者说,此人既然是栗师半个学生,天然便有一份香火情。”
徐火勃张嘴欲言。
叶向高当即打断:“我知惟起想说什么。但你且试想,栗师此次到江南面圣述职,不日便到南京。”
“巡抚大员当面,谁敢顶风行骗?”
“依愚兄看来,合该邀朱兄同行。沿途无论切磋学问,还是谏诤政事,自见分晓。”
徐火勃自然还有满肚子话。
奈何叶向高摆出兄长架势,徐火勃只能将服未服,无奈应下。
两人窃窃私语,很快达成共识。
不过,就在两人联袂往回走,准备邀约朱举人时,谢肇淛先发制人,扭头朝二人开口:“进卿,惟起,朱兄正要沿湖夜游,我业已应邀同行,两位兄长可要一道?”
所谓不谋而合,倒让叶、徐二人愣了愣。
谢肇淛如此积极,倒没什么原因。
花船虽好,但谢大少刚在船上被殴打一通,鼻青脸肿着实丢脸,不如下船夜游——路人不知前因,便可当他是摔的。
当然,绝没有一番攀谈之下,朱举人风采照人,让他心生好感的缘故。
叶向高思索片刻,向朱举人客气征询:“可会耽误朱兄行程?”
他可不像谢肇淛这般冒昧。
虽然是一拍即合,但既然是受邀,就该自己客气一下。
朱举人闻言笑道:“叶兄说笑了。隆冬深夜,我难道还要赶路不成?且待我唤上书童,咱们牛渚泛月,把臂夜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