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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眩碧成朱,岁月史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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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6章 眩碧成朱,岁月史书 (第1/2页)

    世人皆道,江南夜市甲天下;而扬、苏、杭三府,又冠绝江南。

    唐寅曾在《阊门即事》中盛赞江南夜市:“世间乐土是吴中,中有阊门更擅雄。翠袖三千楼上下,黄金百万水西东。五更市贾何曾绝?四远方言总不同。若使画师描作画,画师应道画难工。”

    外地人读罢无不摇头:夜市怎会开到五更?至于黄金百万,更觉是词家夸张。

    袁宏道起初也嗤之以鼻,旅居江南、亲眼见证后,只评两字——实录。

    叶向高等福建子起初同样不信,待见识高邮湖上灿若白日的景象,才信了七分。

    及至下船,沿湖夜市扑面而来,他蓦然明白:饶是唐寅这等才子,也有描摹不尽的盛景,遂信到十二分!

    众人沿湖夜游,蜿蜒河流在暮色中成了天然观光走廊,酒楼、戏院、客栈、坊市点缀其间。

    街道数百年来屡经扩建,宽可容七轨;道上挤满土著流寓、士夫眷属、女乐声伎、少妇好女、崽子娈童、游冶恶少、清客帮闲、傒僮走空,言笑晏晏,奔逐嬉闹。

    叶向高个子最高,目光越过人头,将坊间琳琅尽收眼底。

    花灯之奇巧,有琉璃球、云母屏、水晶帘、万眼罗、玻璃瓶;奢华者,则料丝、鱼航、彩珠、明角;品类翻新者,如镂画羊皮、流苏宝带。灯面遍绘丹青,或花草禽虫,或《四书》《千家诗》故事,或字词句读灯谜。

    更有傀儡戏、皮影戏、鳌山、滚灯、烟火。花灯如星布珠悬,散落通衢委巷、山谷树梢。

    徐火勃听力最佳,沉醉于层层声乐之中。

    勾栏里唱着《千金记》,瓦舍中响着《香囊记》;青楼轻吟吴侬软语,道旁儒生独奏洞箫,哀婉绵长;楼阁才女丝竹和鸣,细腻清脆。

    一路行去,左耳是箫管清吹、歌声拂水,右耳是旅人呼和、四海方言。

    谢肇淛在船上少进酒食,嗅觉便自然而然捕捉起夜市的美味。

    醇香的糖人、米香的粽子、甜香的粉团、清香的荷梗、焦香的孛娄(爆米花)、脂香的瓜子,还有炸肉、焖鸡、烤羊、酿酒、榨汁蜜橘。

    衬以月色花香,掩映上下,致足乐也。

    众人毕竟是同窗社友,各以视、听、嗅多重感官,映出一幅江南盛景——据说按扬州习俗,自腊月十三起,一直要热闹到正月十八。

    朱举人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惊奇道:“竟然有这么多女子深夜出游!”

    他望着往来莺莺燕燕,简直目不暇接。

    朱举人左边跟着孙、王两名书童,紧张万分;右边则是叶向高三人,欢呼雀跃。

    徐火勃走在最右侧,探头隔着叶向高、谢肇淛看了朱举人一眼,心中不免腹诽:这朱举人简直色欲薰心,夜游赏景,竟只顾看女子。

    谢肇淛更是干脆,直接出言调笑:“朱兄一副色中饿鬼的模样,莫非还未婚配?”

    朱举人说起当初来南直隶拜访岳祖父时,他正挨着打,自然不曾听到。

    话音未落,谢肇淛后脑勺便挨了叶向高一巴掌。

    朱举人摆了摆手,浑不在乎:“某可是妻妾成群,若非孩子都怀第二胎了,家母还未必肯放我出游。”

    此言一出,一旁的叶向高频频点头。

    他对此感同身受:自己少年时也想早早离县、升入府学,却一直等到十七岁有了长女,父亲才允许他远游。

    谢肇淛笑意不减,显然又要吐出什么难听的话。

    叶向高连忙拎紧谢肇淛的脖颈,掐住不让他再开口:“你这厮不学无术,朱兄这是关切风土人情!”

    愚蠢的世弟啊,祸从口出这么多次,竟全然不长记性么?

    朱举人瞥了叶向高一眼,很快又目光如常,轻轻颔首:“确实如此,我长居北方,少见如此多的女子结伴出游。”

    倒不是官府不许,而是北方女子偏重实务,出行多为上香祈福之类。

    再加上京师传出的命妇风气,闺中研读儒学都比出游多。

    徐火勃闻言,心中暗道:原来是自己误会了朱举人。可话又说回来,那岂不是自己色眼看人色?

    念及此,他不禁赧然别过头。

    叶向高也跟着放眼望去,目光落在迎面而来的几位美貌女子身上,不巧正对上眼神,一张严肃脸霎时涨得通红。

    他慌忙低下头,小声附和道:“福建也难见此景。”

    叶向高也不说是不流行,还是福建规矩更严。

    就在这时——

    朱举人身旁那位孙姓书童忽然开口:“这在江南其实颇为常见。”

    “若非如此,田汝成也不会在诗中说“女伴相邀趁晚晴,暂离妆阁步轻盈”了。”

    “我自幼居无锡,常见女子节日夜游,城中妇女或结伴游走于热闹处,或在家门口围坐畅聊;乡妇还会盛装进城,穿梭于灯棚灯桥之间。”

    “别县情境也大差不差,一如前刑部侍郎张瀚在《松窗梦语》中所说,黄岩县“妇女竞出”,新昌县“男女出游赏”,常熟县“金鼓彻夜,士女踏歌”。”

    “杭州更为热闹,“男女塞途,竞相追逐”,当日互相看中、交换信物而后成婚者,大有人在。”

    甚至跨府远游也不奇怪:崇祯十一年,祁彪佳母亲带着一群儿媳去绍兴陶堰看灯,足足十五日才回家。

    众人闻言,纷纷称奇。

    徐火勃不由上下打量那书童,惊讶于其学识谈吐。

    谢肇淛戳戳徐火勃,竖起大拇指耳语一句:“不愧是大户人家的书童。”

    众人交谈间,恰有本地人路过,几名妇人掩面含笑,主动搭讪:“俺们扬州跟泰州,女子想不出游都不行,俺们管这叫过桥,去灾厄哩。”

    一行人几曾被妇人主动搭话,越发惊奇。

    谢肇淛不由感慨:“我自以为阅人无数,今日才知南北妇人竟天壤之别,果真江南好女子!”

    谢大少年不过十五岁,却说出风月老手才有的腔调,反差着实令人发笑。

    朱举人见状,也找到机会调笑回去:“贤弟莫非是色中饱鬼,言语之间,竟似阅遍京师妇人一般。”

    谢肇淛说他是色中饿鬼,没见过女子;他便回敬谢肇淛是色中饱鬼,阅遍妇人。

    可惜,两人没一个说中。

    徐火勃在一旁憋着笑:“恰恰相反,谢大少是得罪遍了京中妇人。”

    这作态,显然背后有糗事。

    朱举人哦了一声,饶有兴致地看向徐火勃,等下文。

    眼见徐火勃要揭短,谢肇淛怕他添油加醋,干脆梗着脖颈主动解释:“不过是有感而发,说了些得罪人的话。”

    “我初入京城时,见许多京官娶京城女子为妻妾,花光俸禄,甚至变卖家产供养她们。”

    “结果等到外放为官或致仕返乡,这些女子竟立刻翻脸,非合离不可;若资财分润填不满彼辈欲壑,还要招来父母兄弟,打砸搅闹,敲骨吸髓。”

    “我粗略一算,想在京师妇人中找个勤俭持家之人,千百人里只容一两个!”

    “于是我便向报刊投稿,将这些见闻编成文章,打抱不平道:京师妇人有五不善——馋也,懒也,刁也,淫也,拙也……”

    说到这里,谢肇淛神采飞扬,立刻就要把当初的文章诵念出来。

    朱举人脸色大变,连忙出言打断:“不可细说,不可细说!”

    他默默擦了擦额头冷汗,心中暗道:这厮不愧是知名喷子,什么都敢说,也不怕招来邪神注视。

    徐火勃见状,哈哈大笑:“朱兄这么急,莫非是对号入座了?”

    谢肇淛这番言论,可不仅得罪妇人。

    骂完京师妇人,他又调转枪口,说这些娶妻不娶贤的京官如老龟负重,可怜又可悲。

    徐火勃越打量朱举人的神情,便越笃定,神色也渐渐怜悯起来。

    朱举人不敢在这话题上多纠缠,连忙引到别处,勉强笑道:“诸位挂剑游学,不正是为见识风物差异?”

    “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妇人性格不同,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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