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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眩碧成朱,岁月史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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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6章 眩碧成朱,岁月史书 (第2/2页)

是如此。”

    “就说南北建筑,便令人生长环境迥异。”

    “如我一路所见,江南无闸,江北无桥;江南无茅屋,江北无涠囿。南人有无墙之室,北人不能为也;北人有无柱之室,南人不能为也……”

    叶向高一边听,一边打量朱举人的额头。

    他见其人斗大汗珠往外冒,心中琢磨:这位是否娶妻未娶贤,才如此窘怕。

    但狐疑归狐疑,叶向高向来老成持重,从不刁难挖苦他人。

    他思索片刻,主动接上南北差异的话题,一本正经道:“正是这般道理,所饮之水,影响更为深远。”

    “饮轻水之人多秃与瘿,重水之人多肿与躄,辛水之人多疽与瘗,苦水之人多佝与偻。”

    “唯独好水,才能令人好而美。”

    “滕峄、南阳、易州之人,饮山水者无不患瘿,惟自凿井饮则无患。”

    “沿海诸州县,井泉皆苦,其地多硷,饮之久则患痞。”

    “而江南溪水清澈见底、少有杂质,凿引井水后更是干净清甜,不生灾病,岂能不养人?”

    这都是叶向高此番挂剑游学一路亲眼所见,归纳所得。

    这些时日,他不无感慨。

    若有什么巧思、机构、土木乃至术法,能将天下水源尽数澄净如江南好水一般——

    岂不又是一桩成圣的大功德?

    “江南诸府,行商汇聚,夹岸楼阁,中流箫鼓,日夜不绝,其繁华佳丽,自六朝以来已然矣。”

    关于南北差异的话匣子一开,自然有对比不完的事物。众人扭头看去,竟是朱举人身旁的书童抢话。

    只听书童感慨道:“北地唯乞丐多不胜数。”

    “京师五城坊司所辖乞丐不啻万人,荒年饥岁,则自北而南,至于景州,数百里间连臂相枕,盖无恒产之所致也。”

    “仓廪实自然知礼节;人穷志短,难免无所不用其极,便成了谢秀才所见五不善。”

    “此新学之所谓,物质决定意识是也。”

    谢肇淛大惊失色。

    你有这等水准,不去考科举扬名立万,怎么窝在别人家当书童?

    徐火勃还好,压根没听懂最后一句,只讪笑:“怎么照诸位这么说,江南尽善尽美,北地一无是处了?”

    他第一次出远门,直接从福建坐船下江南,正儿八经从未去过北方。

    这些人一言一语,说得他都迷糊了。

    朱举人闻言哈哈大笑:“倒也不是。我所厌江南一处不好,更胜江北百处。”

    众人纷纷侧目。

    徐火勃追问道:“却是何处?”

    朱举人沉吟片刻,答曰:“江南太好,此乃大不好。”

    徐火勃哑然,险些倾倒。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厮是从朝堂出来的老官腔:每每问上官哪里不好,就说上官实在太完美,令人亲近不起来——这不是马屁是什么?

    谢肇淛这次没跟着调侃,反而细细思索片刻,才开口:“我想,朱兄之意应当是:正因江南富庶,所以物极必反。”

    “彼辈穷山之珍,竭水之错,南方之蛎房,北方之熊掌,东海之鰒炙,西域之马奶,可谓穷奢极欲。”

    “乃至私下着莽服、配礼器、造宫殿,仍不知足,有为求刺激、标新立异者,竟连蛮夷习俗都要尝试一番。”

    “方才我在船上听闻,江南富贵人家纷纷取紫河车为丸,千钱一具,甚至暗中勾结稳婆偷盗,血肉腥秽,却以为至宝。”

    “简直令人作呕。”

    “这等腌臜事放在北地,一生员便可告发,使其刺字流配;哪像江南,官商士绅心照不宣,甚至在画舫上高谈阔论。”

    王书童方才那句话,给了谢肇淛不小启发。

    物质决定意识。

    有些地方就是太富庶,连吃胎盘的习惯都能风靡一时;再发展下去,不得整点人来尝尝?

    朱举人闻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谢大少言之有理,却非我所恶者。”

    有道理,但谢肇淛所说,还不够令人生厌。

    叶向高见状,也来了兴致。

    他思索半晌,余光瞥见道旁一处破败木屋、漏风窗户、暗淡烛火,忽然灵光一现。

    “江南赋税之重,甲于天下,一县可敌江北一大郡,破家亡身者往往有之。”

    “奈何江南以霸国之余习、山海之厚利,往往令人一叶障目:天下人只见其好,对其坏视若无睹,一味妆点太平。”

    叶向高先前游历北方诸省,百姓与府县穷得颇为一致。

    江南却不然,入目只见繁华,反而容易让人忽视诸省潦倒百姓。

    想到这里,叶向高又意识到:北地百姓穷苦,还可归咎于府县总体贫困。

    可江南的画舫已修到几层楼高,道旁仍少不了残破之家、饥寒之民;达官显贵不约而同视若无睹,吟诗作赋只说江南繁茂。

    这似乎不是饼烤得够不够大的问题。

    朱举人听得这话,掩面捂嘴,把声音压到最低:“此之所谓不平衡不充分,乃曰分配问题,不好讲,不好讲。”

    “某之所厌,尚不到这等地步。”

    有道理,但叶向高所说,过于令人生厌,不可细说。

    一行人边走边说,摇头晃脑,气氛可谓融洽。

    奈何谢、叶二人都未猜中,众人被卖够了关子,神色不善地看向朱举人。

    朱举人顿觉如芒在背,轻咳一声,终于开口:“江南之地,入仕者乡党遍布,营商者富甲天下,求学者文脉称宗,赏景者风花雪月,世居者水清土肥……岂不太好?”

    “正因如此,某长居北地,无论诗词歌赋还是歌咏戏曲,从来只听江南好,不曾听过半点不好……”

    话说到一半——

    朱举人似乎听到什么,不仅嘴上停了,连脚步也突然顿住。

    众人狐疑。

    朱举人看向道旁戏楼,侧身问书童:“里间唱的是什么戏?”

    曲调很陌生,他却听出戏中有几个熟悉名字。

    身旁书童会意,当即快步上前探询。

    不多时,王书童归队回话:“公子,里间唱的是一出悲戏,名曰《儒参记》,杂糅了前些年京城、南京、杭州等几桩命案。”

    “说是隆庆六年,女仆王奎与荷花为勒索财物绑架主人家,被时署刑部侍郎翁大立、兵马司张国维破获,王奎、荷花凌迟处死,人皆称快。”

    “可惜因此得罪了意见不合的小人。”

    “小人找了个样貌酷似主人家的地痞,伪造身份文牒,让其在沿海港口露面,谎称主人并未被绑架杀害,而是出海贸易。”

    “这便坐实翁大立炮制冤案;最后皇帝为小人蒙蔽,翁大立含愤而死,天下以为冤。”

    “自此府县命案竟无人敢审,时人无不嗟叹。”

    叶向高与谢肇淛对视一眼,神情愕然。

    轰动一时的大案,他们自然听过;虽不算知之甚详,也不至于失忆。

    分明是侍郎翁大立对荷花等人屈打成招,郎中潘志伊不肯签字画押;奈何翁大立独断专行,冤杀荷花等人。

    结果数年之后,真凶因对抗清丈自投罗网,三木之下误中副车,真相才大白。

    至于所谓死者未死,那是杭州冤案:杀人犯都已凌迟,结果死者过年自己回乡了。

    可不止长得像——人家父母妻儿、乡邻好友,个个都认得其人。

    怎么竟偷偷篡改起岁月史书来了?

    徐火勃等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

    朱举人的反应更有意思,全然一副意料之中、又有些状况之外的表情。

    他两手一摊,朝几人嬉笑:“诸位,某方才未尽之言,便在其中了。”

    “一如方才下船时,沿街坊市扑面而来,好看、好听、好香,令人沉浸其中。”

    “江南亦如此,好到遮蔽五感,半句不好也传不出,更说不得。”

    “这便是太好的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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