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木蘤因树,优辞由角 (第1/2页)
在那些专挑江南毛病的言语节目里,谢肇淛感慨世风日下、道德腐化;叶向高嗟叹路有冻骨、分配失衡;朱举人则暗指话语权垄断、颠倒黑白。
这些话题,都需展开细说;寻常谏诤时,往往先为从何处切入争得面红耳赤。
幸亏眼下适逢其会——曲子都唱到面前了,怎能不追问前因后果,鞭辟入里地剖析一番?
一行人只交换眼神,便达成默契,联袂进了戏院。
戏院不大,台上正唱着戏。三面都是客位,大堂摆满八仙桌与长凳,人声嘈杂,不时有人拍案叫好;二楼未设包间,只在走廊靠栏杆处设了垫高一阶的雅座,视野开阔,间距适中。
众人进戏院时,二楼已坐满,只剩大堂尚有空位。
“来得倒巧。若再晚一步,我等便只能站着听戏了。”
徐火勃向堂倌要了一壶茶水,又点两盘瓜果,环顾一圈,庆幸道。
方才他们刚进戏院,街上人流忽地分出一群彪形大汉,尾随众人鱼贯而入;原本尚有空当的大堂,眨眼便被挤得满满当当。
若晚一步,可不就让这些人把座位占光了?
叶向高抬头一望,余光扫见那些彪形大汉腰间鼓起,不知佩着何物。他略过这点,目光落向戏台。
台上正到精彩处。
一管曲笛、一面怀鼓、一把三弦、一副云锣,哀怨鼓唱。女旦脚蹬凤头履,碎步后退,裙裾不扬,如凌波微步,退了三步,正退到台沿。
檀板“嗒”一声,女旦倏然翻腕,袖如白鹭展翅,在半空画出一道弧,双袖悠悠落下,人已伏地拜倒。
只听她凄婉唱喊——翁部堂如何这般洞若观火,直教小女无所遁形矣!
戏词入耳,叶向高只觉嫌恶非常。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情绪,叫住看茶的堂倌:“烦问店家,台上这曲《儒参记》,唱的可是翁老尚书?”
人生地不熟,不管心里怎么想,做个笑脸人总不会错。
堂倌肩上搭一条雪白毛巾,手里提一把长嘴铜壶,闻言嘿然一笑:“多新鲜,都叫这名了,不唱翁大立,还能唱谁?”
“眼下江南各场子,就数这本子最火热。”
儒参是翁大立表字,写在戏曲牌记招贴的简介里,也是看点之一。
众人闻言,纷纷侧目。
叶向高方才还敬称翁老尚书,堂倌转头便直呼其名,不敬之意溢于言表。
徐火勃忍不住插话,奇道:“小哥莫不是被东家克扣了银钱?如何对翁老尚书台上颂唱,台下不敬?”
伙计一般都说自家节目好话。
这种砸东家场子的行径,倒真难得一见。
堂倌不屑一顾,撇嘴道:“什么树开什么花,什么戏角唱什么话。”
此话一出,众人不由对视一眼。
徐火勃疑惑追问:“小哥这话何解?”
堂倌这次却没再答,手中茶壶足有尺长,隔着老远斟茶,正好装作没听见。
这时,谢肇淛默默探头过来,屈指一弹,小串铜板在空中抛出一道弧线。
堂倌眼疾手快,伸手一揽,铜钱稳稳攥住。
他只粗略扫过一眼,便立刻换上笑脸:“这位爷敞亮。打听得有打听的规矩。”
开玩笑,这群人富贵打扮,外乡口音,带着一群丘八闯进来,开口就问翁大立,还能真是听戏不成?
戏楼跑堂的,什么三教九流没见过?
可以说,这几人屁股一撅,他便知道要拉屎还是撒尿。
谢肇淛摆了摆手,示意闲话少说。
堂倌这回没再卖关子,放下茶壶,凑近小声说道:“嘿,好让尊客晓得。若是别的是是非非,俺们没甚见识,听了也就信了;可翁大立这事,糊弄不了俺们。”
“当初朱国臣那贼盗,也就是此案真凶,养了两个瞎眼妓女,白日里被迫弹唱,夜间遭他凌虐。”
“藏匿那阵,瞎女没少听朱国臣说自己如何劫掠良家,如何嫁祸荷花,又如何庆幸官府炮制冤案。”
“别的凶器、贼赃、口供,咱不曾望见也就算了;唯独这两名瞎女做完人证后,如今就在教坊司里唱着曲呢。”
“这事,两京教坊司下的勾栏戏院,个个心里透熟。”
“翁大立这厮屈打成招,抓老百姓粉饰政绩,皇帝砍他的头,那叫死有余辜!”
“您就看着吧,给这狗官招魂,某些人日后生孩子,屁股上多半要少个洞眼子。”
谢肇淛听得舒坦之极,从袖中掏了掏,又扔出一串铜板。
看来,此事在百姓眼里也是黑白分明,拎得清自己该站什么立场——也难怪堂倌拿着东家的月钱,背地里拆东家的台。
不过话说回来。
良家子平日被神探骑在头上作威作福也就罢了,这都明正典刑了,还要招魂回来颠倒黑白,谁拆谁的台,还真算不明白。
什么树开什么花,什么戏角唱什么话,坊间俗语,果真玄妙。
“如此颠倒黑白、造谣诬捏,州县衙门不管么?”
叶向高突然开口发问。
既然什么戏角唱什么话,衙门作为最重要的角,怎会在这事上哑口无声?
可别说民不举、官不究、唱戏无罪这类话。
要知道,只要官老爷愿意,别说刁民,就是良民,也有一百种办法刑事。
前些年苏松巡按才判过一案,以“将已断公案,捏作戏文,惑众翻诬,即与教唆词讼无异”为由,将戏班班主缉拿。
眼下这情况,甚至还犹有过之——钦定的大案也想翻,定个妖言妖书,也合情合理。
偏偏衙门无动于衷,眼睁睁看着治下戏班唱着与朝廷相悖的戏曲。
堂倌听得这话,嗤笑一声:“造谣诬捏……”
“尊客,咱们场子虽在南直隶排不上号,但无论戏曲本子、唱词选角,还是桌椅木料、待客茶水,都不是随便挑出来的。”
“不信您瞅瞅,就连饮茶的碗,也一等一讲究。”
说罢,堂倌把毛巾往胳膊上一搭,提着水壶转身离去。
众人不明所以,下意识拿起茶碗细看。
只见回青料青花蓝中泛紫,五彩浓艳繁缛,纹饰一对云鹤,碗身款书六字楷体,顿挫有力,笔画挺拔。
“大明隆庆年造……果真是官搭民烧的好品。”
叶向高一眼认出,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徐火勃闻言一愣。
什么玩意儿你就原来如此了!
他当然知道,官搭民烧是委婉说法,实际就是官窑为私下敛财,向民间贩卖自家盗版,说到底与官窑出品没甚区别。
可这瓷器再好,跟官府管不管造谣诬捏有一文钱关系么?
徐火勃心下疑惑,伸手扯了扯谢肇淛,投去征询目光。
谢肇淛不知哪来的火气,不耐烦地抽回衣袖,语气差到极点:“人家是说,哪怕是诬捏造谣,用的也是官谣!”
……
官谣,顾名思义,无需赘述。
徐火勃只将这词在脑中转了一圈,立刻醒悟:难怪戏院敢在大庭广众下给翁大立招魂,难怪能无视百姓不满我行我素,难怪那堂倌对报官嗤之以鼻——原来是儒员里面有坏人啊!
不过,想通这点后,徐大少又生出新的疑惑。
他作为藏书大家,博古通今,自然知晓官谣并不罕见:造祥瑞、举孝廉、捂盖子、杀良冒功、谎报灾情、办成铁案,各种欺上瞒下,历朝历代屡见不鲜。
但无论指鹿为马的赵高,还是第二十五孝的数学神童,哪怕抨击祭祀屈原浪费百万石粮食的教坊司,总归只是坏,不是蠢,其立场与所求可谓人尽皆知。
那么今日所见之事,又是所求为何?
想翻案?博出名?抒情怀?
到底是什么意图,才能让有心之人,给当初要砍头时连一场伏阙求情都凑不齐的翁大立,在如今皇帝南巡的关口,铤而走险写下如此谣戏?
想来想去,徐火勃干脆放弃思考,朝叶向高两手一摊,咂嘴道:“进卿,我不明白。”
与目中无人、倨傲无礼的谢肇淛不同。
徐火勃很乐意承认学问见识上的差距,请教时态度颇为恳切。
可这一次,他这位洞悉世情的世兄同窗沉吟稍许,并未如以往一般立刻答话。
叶向高这次似乎也没了答案。
他转而靠近朱举人,好奇道:“朱兄何故一言不发?”
朱举人自入座后便半眯着眼,摇头晃脑,时而屈指敲击桌面,一副入神模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奔着听曲来的。
朱举人闻言,眼睛将睁未睁,轻轻摆手:“且听戏,且听戏,听完再说。”
台上戏曲正精彩,水袖翻舞,哀怨凄婉,让人目不转睛。
叶向高见朱举人专注戏曲,便默默掐了话头,也跟着侧耳倾听。
徐火勃想有样学样,奈何谢肇淛不时凑过来搅扰,他也只好睁着眼,有一搭没一搭继续聊了下去。
不多时。
台上檀板“嗒嗒嗒”连晃三声,紧跟着锣声陡急,“仓”的一声,一曲终了。
叫好声、鼓掌声、茶盅碰撞声混成一片,朱举人也击节而赞:“难怪邹迪光逢人便夸江南戏曲,称其升于风雅之坛,合于雍熙之度。”
“果真是雅俗共赏。”
说罢,他嘱咐姓孙的书童上前打赏伶人。
谢肇淛见孙书童应声而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敢情这厮还真沉浸其中。
他半调侃半戏谑:“朱兄这是进了戏楼,请神上身,也唱起玄虚来了。”
朱举人笑而不语,顺手拿起茶杯。
“某并非故弄玄虚,确是在认真听戏。”
他轻捏茶盏撇开茶沫,正要润嗓高谈阔论,突然衣襟被扯动。
朱举人这才想起什么,尴尬放下茶盏:“又是那句话,物质决定意识,所谓文艺思理、政制法度,靡不根荄于群伦之实存,昭彰乎物用之形器。”
“戏曲创作同样如此。宫廷关目、豪门唱词、乡间俗韵,各自迥异,一入耳中便立见分晓。”
“想分辨谣诬何来,不认真听曲怎么行?”
历代王朝都要求戏剧活动与当时道德规范相适应。
本朝开国之初更以各类政令,加强对戏剧演出形式、场所、演员、剧本乃至戏剧舆论等各方面的约束。
像《儒参记》这类完全不符合人伦教化、连百姓都厌恶非常的戏曲,往往逃不过禁毁文本的下场。
但是。
它偏偏风靡江南了!
这必然意味着,一股道德观念有别于主流、实力不容小觑的政治实体,正在江南这座舞台上登台唱戏。
徐火勃若有所悟。
朱举人的新学道理,与坊间俗语颇为互通:正因为什么戏角唱什么话,反过来说,只要听听曲中唱的什么话,大致也能推测出传出官谣的人是什么角。
大智慧啊!
一旁叶向高对书童与朱举人的小动作熟视无睹,也对“宫廷关目”一词置若罔闻。
他依旧保持低姿态,露出受教模样,客气问道:“朱兄洞幽烛微,想是听出什么了。”
朱举人闻言顿了顿。
片刻后,他才缓缓感慨:“某听出,文艺创作果真是斗争的工具。”
众人心中一动。
这话一出,颇有经典章句的味道。
叶向高凑近追问:“此话怎讲?”
这次神情动作,倒真是在诚心请教了。
朱举人笑了笑,解释:“可惜诸位没从头听。这曲《儒参记》,那叫一个刀光剑影,暗藏杀机。”
“先是群臣议论的关目。”
“或曰,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或曰,设法度以齐民,非忧民之贫也;或曰,法度,非所以为顺民心也,所以为强国也。可谓百鬼夜行。”
“而后是翁大立泣血陈情的关目。”
“这没什么好说,还是那一套:桀纣如何如何倒行逆施,杀害忠良;孝宗朝如何如何善待老臣,开万世太平。还暗示内阁某位大奸与之政见不合,挟私报复。”
“最后嘛,便是说翁大立虽遭陷害,但确有案子办得不够缜密,这才给了奸人可乘之机。”
“且不说什么百姓惋惜、士绅祭祀的鬼话,只官场同僚眼见覆辙在前,便再不敢审问命案,纷纷止诉熄讼,生怕出现些许纰漏,身死道消。只可怜百姓自此叫冤无门。”
随着朱举人娓娓道来,众人神情渐渐难堪。
大家都是聪明人,此前囫囵吞枣,未分辨个中私货也就罢了;此刻有人特意圈画指出,哪还不明白这些情节表达的内涵?
翁大立可不可以杀?当然可以,但不能为贱民偿命。
荷花到底冤不冤?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廷不该对区区贱民如此关切。
将法度置于何地?法度可不是用来顺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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