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7章 夜摊老狗有玄机 (第2/2页)
我。”
“巴哥,那是咱明后天的伙食——”
“给我。”
酸菜汤磨磨蹭蹭地从背包里掏出三块五花肉,每一块都包装得整整齐齐,贴着手写的标签“酸菜汤私藏·非紧急情况勿动”。巴刀鱼把三块肉全部拆开,重新起锅,下料,开火。
这一次,他没有用玄力。
火是普通的煤气灶火——他从汽修厂的值班室里搬了个单灶出来。锅是普通的铁锅。调料是最基础的盐、糖、酱油、料酒。他蹲在灶前,用铁勺慢慢翻着肉块,火光照在他脸上,认真的样子跟三年前经营那家濒临倒闭的小餐馆时一模一样。
他想起了奶奶。奶奶活着的时候,每个周末都会给他做红烧肉,肉要挑三层五花,皮要煎到金黄,糖色要炒到发亮。奶奶说,红烧肉是最诚实的菜——你用了多少心,它就给你多少味道。后来奶奶走了,“巴记小厨”也快开不下去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正正经经做一道菜了。
直到今晚。凌晨两点半,废弃汽修厂,给一只怪物做红烧肉。
这个世界,真他妈的奇妙。
三十分钟后,第二碗红烧肉端到了魇犬面前。没有玄火,没有意境,没有正气粉和阳晶石。就是一碗普普通通的红烧肉,人吃的那种。
魇犬低下头,吃了一口。
它愣了很久,久到巴刀鱼开始怀疑自己的厨艺是不是真的退化到了被狗嫌弃的地步。然后魇犬浑身开始发抖,鳞片一片一片地剥落,像秋天的树叶。鳞片落下的地方露出灰色的皮毛,脏兮兮的、乱糟糟的,就是最普通的土狗毛色。分叉的三条尾巴慢慢合拢成一条,尾尖上最后一团鬼火噗的一声灭了,冒出一缕白烟。
它抬起头,竖瞳变成了圆圆的黑眼睛,三排牙齿变成了一排并不整齐的狗牙。它看了巴刀鱼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吃肉。尾巴摇起来了,一下一下地拍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酸菜汤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娃娃鱼的手机掉在了地上。巴刀鱼蹲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只灰扑扑的土狗把最后一块肉吃完,舔干净搪瓷碗,抬头冲他汪了一声。
就一声。
那声“汪”落在凌晨的废墟里,比任何玄厨大战、任何秘境奇观都更有冲击力。
巴刀鱼蹲下身,摸了摸狗头。
“以后跟我吧。”他说。
狗摇尾巴。
“给它起个名儿?”酸菜汤凑过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我大哥疯了”变成了“我大哥好像有丶东西”。
“就叫老狗。”巴刀鱼说。
“巴哥,你好歹是个玄厨,给狗起名字能不能有点创意?”
“那你说叫什么?”
酸菜汤想了想,郑重地说:“红烧肉。”
三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摇头。娃娃鱼说:“太难听了。”
“那你说!”
娃娃鱼蹲下来看着那只土狗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读心能力告诉她,这只狗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个画面,冬天的晚上,夜摊的老太太,半个肉包子。娃娃鱼轻声说:“叫它‘夜摊’吧。”
夜摊摇了摇尾巴,表示同意。
巴刀鱼看着这只狗,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问夜摊:“你说那个摆夜摊的老太太,后来怎么样了?”
夜摊的耳朵耷拉下去,尾巴不摇了。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用脑袋蹭了蹭巴刀鱼的小腿,没说话,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人总会走的。但留下的那半个包子,那只狗记了三年。
巴刀鱼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开始收拾锅灶。他把那只搪瓷碗仔细擦干净,装回包里。碗沿上的“巴记小厨”在月色下反射着暗淡的光,那家店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家奶茶连锁,招牌是粉红色的,门口永远排着长队。没有人记得这里曾经有过一家小餐馆,有个年轻人每天凌晨起来熬汤,汤的香气飘满整条街。
但那只碗还在。
碗在,根就在。
“走,回据点。”巴刀鱼背上厨具包,招呼同伴。
就在三人一狗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汽修厂门口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阵慢悠悠的鼓掌声。鼓掌的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灰色风衣,头发乱得像刚睡醒。
黄片姜。
“可以啊小子。”黄片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眼神在巴刀鱼和那只土狗之间来回打量,嘴角挂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用一碗红烧肉净化三星魇犬,这事儿传出去,玄厨协会那帮老家伙能集体犯心脏病。”
巴刀鱼看着自己的师父,面无表情地说:“你什么时候到的?”
“你趴轮胎上的时候。”
“那你眼睁睁看着我被追了六条街?”
“教育方式。”黄片姜理直气壮。
巴刀鱼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师父毕竟是师父,不能以下犯上,不能欺师灭祖,不能——去他妈的。他抄起铁勺朝黄片姜砸了过去。黄片姜侧身避开,铁勺砸在墙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么大火气?”黄片姜弯腰把铁勺捡起来,递回去,“看来今晚的汤熬得不够。”
巴刀鱼接过勺子,很想再砸一次。
黄片姜收起玩笑的表情,看着夜摊,沉默了一会儿。他蹲下身,伸出手,夜摊谨慎地嗅了嗅他的手指,然后舔了一下。黄片姜拍了拍狗头,站起身,对巴刀鱼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在凌晨的寂静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奶奶当年也救过一只流浪狗。红烧肉的做法,就是她为了那只狗琢磨出来的。”
巴刀鱼愣住了。
他想问什么,但黄片姜已经转身往夜色里走去,风衣的下摆在风里扬起一个潇洒的弧度。走出十几步,他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明天上午来协会训练场。食魇教在城南开了三个新的玄界裂缝,你们小队负责其中一个。带着这只狗,它有用。”
“等一下!”巴刀鱼追了两步,“你怎么知道我奶奶的事?”
夜色里传来黄片姜的回答,声音飘忽不定,像是被风吹散了一半,落到巴刀鱼耳朵里只剩下几个字:
“……因为我吃过她的红烧肉。”
脚步声远去。黄片姜消失在黑暗里,像他从未出现过一样。巴刀鱼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柄铁勺,勺面上映出月光,清冷而明亮。
夜摊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腿。他低头,看到灰狗仰着脑袋,圆圆的黑眼睛里映着月亮,尾巴摇成了一团灰影。
“饿了。”夜摊说。
“你刚吃完三大块五花肉。”
“又饿了。”
巴刀鱼看着这只曾经是魇犬的土狗,忽然笑了。今晚发生了很多事——被追了六条街,在废墟里做饭,给一只怪物做红烧肉,然后这只怪物变成了狗,然后他的师父告诉他,你奶奶的红烧肉,我吃过。
这世界真他妈奇妙。他笑出了声,越笑越大声,笑声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畅快和某种说不清的暖意。人这一辈子,总有些意外像流星一样砸进生活里——你以为砸下来的是陨石,凑近一看,是颗糖。虽然砸得有点疼。
“走,回据点。我给你做夜宵。”巴刀鱼说着,大步往门口走去。夜摊摇着尾巴跟在后面。酸菜汤和娃娃鱼对视一眼,同时露出“大哥又疯了但我们习惯了”的表情,跟了上去。
月光把四个人——三个人和一只狗——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废弃汽修厂的水泥地上。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一锅熬了整夜的老汤,浓稠而滚烫。肉联厂的猪肉应该不会再半夜自己动了,隔壁那条街的居民能睡个好觉。
巴刀鱼走着走着,忽然哼起了一首歌。调子很老,是他奶奶以前在厨房里经常哼的,没有歌词,就是一段简单的旋律,混着油烟和肉香,从他童年一直飘到今天。
夜摊竖起了耳朵。
狗记三年,人记一辈子。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