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开场 (第2/2页)
“今天镇场第一件,就靠您给大伙儿一个开场的准话。”
他这一句“准话”说得漂亮,把责任提前扣在了我头上。
“先看东西。”我说。
我重新戴好手套,把罐子从木托上取起来。
灯光下这罐子更好看,釉面匀,釉光润,从上往下照,反出的光带是连续的一条。摸到刚才那道浅起伏的位置,我又停了一下。
台下没人知道我在那儿停。
近景机位就在我右手边,镜头里那只手稳得过分,指尖在那片釉面上留下一道几乎没贴上去的弧线。就算有人逐帧看回放,也只会觉得我在看釉,看不出我在摸什么。
“江先生看得细。”苏主持笑着递话,“大伙儿都在等,您给个定性吧。是宋是元,是真是仿,您一句话,台下这几位举牌的手就稳了。”
这一句把全场都摁到了我这儿。
我抬眼,第一次扫了一圈台下。
第一排正中没有座位牌,只放着一瓶没开的水。瓶子旁边那把椅子空着,椅背贴着一张标签。
祁永年三个字,贴在旁边那一张上。空位是别人的。
郑恒在侧幕那儿看着我,脸上还是那副邻居大哥的笑。
我把罐子放回案上,退开半步。
“我先说个不痛不痒的。”我说。
“您说。”
“胎正,釉活。”我把手套摘了,搭在案沿上,“修足见刀工,肩线过渡自然,符合宋影青一路的路子。”
台下那几声低笑,收住了。
我不看他们,接着往下说,声音放得很平:“这是一件能登台的东西。”
“能登台”,这三个字我说得很轻。
苏主持松了口气,往前一步,话筒递得更近:“那您的结论是,”
“结论上台再说。”我打断他,“第一件只是开场。”
“诶,江先生。”他笑,但那笑有点卡,“观众等着的就是这一句。”
“我知道。”我看了他一眼,“所以我不给。”
台下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苏主持的话筒举在半空,第一次没接上话。前排那几张等着看笑话的脸,有几张已经笑不出来了。没听懂我那三个字,就不敢跟着笑。
侧幕里,郑恒的手指在平板上敲了一下。
我知道他听懂了,也可能没懂。但他清楚一件事,我刚才那段话,没有违背剧本。我确实给了“好消息”。
我把罐子重新扶正,掌心压在底座上,五指稍稍收拢,感受底下那层绒布的厚度。
然后我的拇指,从罐底边缘往里探了半寸。
在那里,我碰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釉,不是胎。
是灰。极细的一层灰,嵌在圈足内侧和绒布之间,被罐身压出来的痕迹很浅,但没有被清过。这罐子至少被人从木托上拿起来过一次,放回的时候,落点比原来的印子偏了不到一毫米。
也就是这一下,让那片被人擦过又补釉的地方,正好卡在了灯光斜打的角度上。
他动过手,还想让我替这只罐子说出那句最响的话。
“江先生?”苏主持又递话。
“急什么。”我把手收回来,站直了,“镇场的东西,得配镇场的排面。”
我这一句说得够热闹,台下有人跟着笑了。
可我在心里把另外半句话咽了回去。
这只罐子的真假,我已经不关心了。我关心的是它为什么被人动过。
做局的人不是要让它假。是要让它“真过”。真过之后,再翻。
我往台下看了一眼,第一排那个空位,还空着。
侧门开了。
一个人从通道里走进来,没走正门,也没避镜头,就这么沿着过道直直往前走,在第一排停了下来。
祁永年在那把空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不快,坐下后,抬头看了台上一眼。
我和他隔着半个场子对了一下眼。
然后我听见麦里传出一句。
不是我的声音,也不是主持的。
是扣在案边那只备用耳返里的信号声。紧接着,苏主持的声音从我右手边响过来,音量不高,全场都听见了。
“江先生,在您给结论之前,我们先放一段东西。”
他抬手,冲后台的方向打了一个手势。
侧幕的大屏,亮了。